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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静若处子, ...

  •   黛玉斜倚在沁芳亭的廊柱上,自黄昏坐到夜初。园子里人声渐歇,四下沉沉寂寂,唯有晚风吹过桃林,卷起枝叶簌簌作响,在一片静谧的夜空里格外清晰刺耳。

      才下过一阵细雨,夜里有些凉,黛玉拢拢衣服,低声叹了一句:“该回去了……”

      脚下的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如今缓步独行,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大观园雕梁画栋、亭台水榭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奢华,无一不宏大,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夸耀,又何尝不是一座铺金缀玉,困锁世人的华丽坟茔?

      可叹满府男女,终日沉溺享乐,半点未曾察觉出潜在的衰败。或者清醒的时候也有人察觉,却转瞬间又兀自沉醉了。

      可恨这世间礼法,条条框框都在拘束着女子。

      男子可读书赴举,可立业置产,独独女儿家,生来便只能依傍他人而活。

      她自问心性才情不输男子,只因生为女儿身,便没有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

      一盏油纸灯笼摇曳着走来,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姑娘,是你么姑娘?”

      灯笼只照亮来人脚下方寸之地,看不清脸,听声音是雪雁。

      黛玉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匆匆跑来,眉宇间满是焦灼,看见她才松了一口气,欢喜道:“可找到您了!天都黑了,您迟迟不归,紫娟姐姐急的了不得,把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寻您了。”

      黛玉捻了捻袖口潮湿的花瓣,问:“紫娟呢?”

      雪雁:“往宝二爷那找去了。”

      黛玉皱皱眉:“难为她费心。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年岁大了,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的。虽是亲戚,到底男女有别,以后往来总要留些分寸。大观园里处处都是眼睛,稍有不慎,还不知外面怎么说呢。”

      雪雁咬咬嘴唇道:“我听姑娘的。”

      黛玉又说:“快到潇湘馆了,你把紫鹃和咱们家里的大小丫鬟都找来,我一起说与她们。以后只要是我的丫鬟,都要按规矩行事,若有闲言碎语传出来,休怪我不讲情面!”

      天黑,雪雁怕黛玉看不清路,说:“我先把姑娘送回去,再去也不迟。”

      难为雪雁这般有心,黛玉便点了点头。

      ***

      萧景曜连日奔走不休,日夜操劳,只熬得天昏地暗,连脑袋都是晕的。

      此刻他心中才幡然悔悟,先前真是误会父王了。父王哪里是闲散度日,分明是厚积薄发,乃兵法中常说的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是也。

      先前带着自己满京城闲逛也并非消遣,而是了解情况,暗中搜罗、结交各路身怀绝技的能人。

      三日前,父王忽然拉出来一个八百人的队伍。其中有精于筹算的人才,有三教九流、各行各业身怀一技之长者,据父王所说都是他近日走街串巷时结交的,另有从太上皇那里讨来的三百龙禁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在京城铺开一场彻底清算。

      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直叫萧景曜刮目相看,不,是瞠目结舌。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精力能充沛到如此地步!

      三日,整整三日父王几乎未曾合眼,终日守着成堆的账册,随时指挥调度,处置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下属官员、账房,就连侍卫都能每日轮值休息一下,只有他,几乎是连轴转。

      自己不过才熬了一日,便已脚步虚浮,反观父王,还是头脑清晰,反应迅速……

      难道他真是皇祖母说的天才?

      萧景曜已经好几日没抽出时间给母亲请安了,这日王妃忽然遣人唤他。

      彼时早已日上三竿,他刚抽出时间用早膳,闻言饭也不吃了,忙赶去了。

      凝月榭今日似乎格外静谧,来往的丫鬟、婆子虽多,却个个屏气凝神,脚步虽快,却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王妃的贴身大丫鬟霜豪迎出来,行礼之后打起帘子。

      萧景曜走过去,恭恭敬敬行了礼。

      王妃正在书案前挥毫写着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免礼。”并未抬头。

      萧景曜垂首侍立一旁,暗道,近日真是怪事一件接着一件,不仅父王转了性,连母亲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周身的凛冽得气质倒跟父王有些相像。

      从前母亲待他便严厉,如今虽说不上更严厉,但在母亲面前,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罢了,许是最近太过疲乏,心态有异罢了。

      母亲写的字体……

      这是,飞白?

      飞白体始创于东汉,流行于魏晋、唐朝,自宋以后便不再是主流,如今主流书法是台阁提,其次是魏碑、汉隶、唐楷,写飞白的便更少了。

      母亲怎么突然写飞白,还写的这样好。

      想着,不由怔愣了一瞬,猛听见母亲的声音传来:“怎么,你对飞白体也感兴趣?”

      萧景曜刚点头,便见母亲把笔递过来,道:“写几个字瞧瞧!”

      萧景曜也是苦练过书法的,闻言倒不扭捏,提笔洋洋洒洒写下: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王妃怔愣片刻,眸子由震惊转为怅然,最后变成柔和,喃喃道:“竟是这两句,竟是这两句……”

      “母亲?”萧景曜蹙着眉头,低低唤了一声,“这两句,可有什么不对?”

      母亲刚刚写字的时候他便看到书案旁放着一本书,是《旧唐书》,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唐俭传。

      写道一次唐太宗去打猎,追逐中与侍卫走散,身边只唐俭一人,岂料突然有五头野猪冲过来,太宗皇帝弯弓射死四头,最后一头已冲至近前,唐俭大惊失色,下马挡在太宗皇帝跟前。

      太宗皇帝拔刀将野猪劈成两半,对唐俭说:“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耶!何惧之甚?”

      你身为天策府长史,难道没见过我打仗的样子,怕什么?

      仅此一句,纵然隔着千百年的时光,英雄气概扑面而来,每每读来,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慷慨激昂的豪情!

      第一次读是九岁还是十岁来着,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在心中崇敬起这位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便十分擅长飞白,有一次宴请大臣,酒酣之时便当场挥毫写飞白字赏赐大臣,有一个性子疏狂的大臣还胆大包天到登上御床,从太宗皇帝手中将字抢走,太宗不仅不怪罪,反以为是一件雅事。

      他看见母亲写飞白,看唐书,便想起太宗皇帝,写字的时候便下意识写了太宗皇帝诗里的两句。

      王妃看了萧景曜一眼,喃喃道:“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我记得后面两句是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是……唐朝太宗皇帝为褒扬萧瑀的品格所做……”

      “原来母亲也知道。历朝帝王中,儿子最为钦佩太宗皇帝……”

      萧景曜觉得说完这句话后母亲看他的眼神忽然有了变化,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似乎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王妃这会子心绪确实不平静。她并非真正的忠顺王妃,而是来自千年前的一缕孤魂,大唐文德皇后,也是萧景曜口中的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氏。

      当年她死之后便陷入虚无,久到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再次有清晰的意识,便已经在这具身子里。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她翻遍了史书,发现这个世界的与她记忆中的历史脉络虽然不同,但大致的朝代更迭差别不算特别大,也有大唐。

      记载中她的七个儿女多数短命,唯有稚奴活到五十五岁。

      承乾和泰儿也不是个省心的……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跟她之前的世界到底有何关联,原来的世界她死之后也是这样么。

      刚知道的时候她心口一阵阵的揪痛……

      既为孩子痛,也夫君痛。

      世民是个极重感情的,又是那么爱孩子们,倒有三个孩子走在他前面。

      他能处理好沙场上的刀光剑影、瞬息万变,亦能从容周旋群臣之中,制衡朝野风波。唯独面对膝下诸子,一心想公平对待,反而顾此失彼,倒巧成拙。

      长孙氏看了看眼前这十八岁,丰神俊朗的少年郎,赞许地点了点头,“既钦慕其为人,便要亲身效仿践行,以后多加勤勉才是。”

      萧景曜躬身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长孙氏又问:“近日唤你来,是有一句话要你转告萧毅,他要找什么小姑娘我不管,但别拿我孙家的人作筏子!”

      这具身子出身英国公府,姓孙名蓁。忠顺王萧毅荒淫平庸,府中婢妾娈童众多,一向与木讷无趣的王妃不合。出身高贵的王妃不屑争宠,生下长子后便一心教养儿子,不大奉承萧毅,萧毅便日日宿在婢妾娈童房中,索性连初一十五也不往王妃屋里去。

      这倒正合了长孙氏的意,不来更好,省得自己还得费心应承。

      只要萧毅不来惹她,她乐得井水不犯河水。

      听说萧毅看上了林家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与她姑舅表兄原是有婚约的,为了把人弄到手,竟打起她孙家女儿的主意。

      孙家如今是她的母家,她岂能坐视不管?

      “母亲,父王如今不——”

      还未说完,便被长孙氏打断:“就照我原话说,一个字也不许改。”

      言毕,起身头也不回地进里屋去了,萧景曜往里看了一眼,见母亲已经在贵妃榻上躺下了,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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