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相媚妩》杨柳妖

61、戒断 她的泪水未

　　感情是个容易让人觉得痛苦大于甜蜜的东西。
　　因为甜蜜犹如蜿蜒细弱的溪流，一直理所当然的存在着，容易被人们所忽视。而痛苦，常因来势汹汹而显得遮天蔽日，让人刻骨铭心。

　　周妩便是在这样煎熬痛苦的折磨中，麻木地在病房里经历着腐朽重生，周而复始，直到病愈出院。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它不仅要折磨你的身躯，还要腐烂你的精神，非要你日夜辗转反则，朝暮百转千回，时刻吞心咽舌，方卸下千分之一的深情。

　　周妩恍惚自己好似死过一回。

　　这段日子，她不言不语，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像没有思想的空心人，全凭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桌子上是玉妍拿来的五颜六色的郁金香，而窗户旁，站着的是一直寸步不离守着她的周启行。

　　周妩视线在男人身上停留一瞬，滑向窗外。
　　遮蔽的窗帘透不过一丝阳光。

　　周启行察觉到她的目光，试探地将手放在窗帘上，又轻轻拉开。

　　刺眼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满堂金色。
　　男人的身躯淹没在阳光下，剪影轻轻晃动着来到她面前。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想下去走走吗？”温柔的嗓音轻如润雨，漆黑色的瞳孔小心探视她每一寸表情变化。

　　意外地，周妩没有拒绝。

　　周启行弯腰，缓缓掀开白色的被子，随后一只手探过她腰间，一只手穿过她腿弯，将她抱起来。

　　周妩怔了一瞬，僵在原地，忘记了挣扎。

　　她比想象中还要清瘦小巧。
　　周启行皱眉轻叹，心中很不是滋味，动作便不由更加轻柔。

　　周启行先是抱着她来到窗边坐下，自然地，周妩整个人便坐在他双腿上。
　　他们安安静静地待着，彼此依靠。
　　此时，如果有旁人在，一定会觉得两个人磁场非常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默契和谐，像相伴多年的夫妻。

　　阳光明媚热烈，无私地打在二人身上，为他们镶上潋滟金影。

　　周启行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平静，他时不时望向窗外，但大部分注意力还是放在怀中的女人身上。

　　周妩心力已尽，被周启行这样抱着，除了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她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任其摆布。
　　毕竟，他绝不会伤害她。

　　很快，周启行注意到周妩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住目光。
　　那是一个小花园，植被茂密，花团锦簇，还有时不时的鸟叫声，是一方不同于病房的生机勃勃的小天地。
　　“要出去看看吗？”周启行循循善诱。

　　周妩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周启行于是抱着她起身，一路旁若无人，来到花园。

　　周妩一路一直缩在周启行怀里，在医院中，他们这样属实没什么大惊小怪。
　　但是，周启行实在太扎眼了。
　　一路惹来很多目光。
　　周妩根本不敢往外看。

　　到地方后，周启行竟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甚至，他好像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抱着她走走停停，逛一遍花园后，依旧不肯松手，而是继续坐在供行人休息的长椅，抱着她晒太阳。

　　周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浑身没有半分力气，经不起挣扎折腾，周妩于是随他去了。

　　思绪放空，视线停留在那一簇簇红玫瑰，周妩瞬间断断续续闪回她与周戎生的回忆。
　　在周宅花园里，在周戎生庭院里，以及周戎生抱着红玫瑰向她走来，然后郑重地向她告白……

　　视线渐渐模糊，
　　她又开始流泪了。

　　周启行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他已对此很熟悉，自从那天后，周妩总会忽然泪眼朦胧。

　　周启行心中一片潮湿。
　　她的泪水未停过，而他的心头未干过。

　　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顶，周启行哑着嗓音，问道：“要回去吗？”

　　周妩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半晌又忽然说道：“二叔，我是不是很差劲？”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被爱，
　　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差劲了。

　　从小到大，同龄人家庭幸福美满，衣食无忧。
　　而她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她的母亲为了她，为生计发愁，奔波……然后委身于一个比她大很多的虚情假意的男人。
　　她只有拼命读书，安稳成长，才能有朝一日成为参天大树，庇护她想庇护的人。
　　可是，这样的她，却离经叛道，伤透了叶欣莲的心，
　　乃至如今，放下学业，去追寻所爱，一颗心千疮百孔。
　　这样半死不活的她，曾经被她不置可否的书中的情情爱爱，怎么发生在自己身上，竟然威力如此之大，中毒如此之深。
　　周妩不禁心生绝望，继而心生怀疑。

　　听到她的话，周启行一怔，低下头去看她。
　　从他的视线，能看到她尖尖瘦瘦的下巴，苍白的红唇，秀气挺拔的鼻梁，颤动可怜的睫毛，还有让他心头躁动的微颦细眉。

　　周启行从不觉得她有任何错误和不堪。
　　此刻，他的心疼和自责无以复加。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必须承认一点，那就是：此时此刻的每分每秒，他无论如何也代替不了周戎生在周妩心中的位置。

　　他只能温柔又坚定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她：“阿妩，你值得，值得世间所有一切，你永远都是你，不是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永远远，我对天发誓。我们可以耐心些，把一切交给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的，我保证。”
　　他似是对周妩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周妩茫然地沉默着。

　　时间是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
　　回忆不会被篡改，情绪却只有彼时，此刻，未来。
　　她知道的，痛苦不会永远存在，怀疑不会永远存在，快乐也不会永远存在，时间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份它见证的过去。
　　可现在的痛苦又真真切切地席卷着她，她要煎熬多久，才能跨过彼时，来到此刻和未来呢？

　　这时，起风了。
　　周启行紧了紧环抱着周妩的手臂：“我们回去吧。”

　　周妩闻言，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累了。

　　随后，周启行将周妩抱回病床，守着她，直到吕玉妍和戈文赶到，他才离开去办出院手续。

　　半月后，周妩彻底好转，不再像先前那么苍白沉寂。
　　由于这场病情，她未按照原定计划返回北城上课，周启行已联系学校那边，争取到了更长的休假。

　　这日，周妩躺在窗前看书，外面阳光很好。

　　周启行端来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放了很多牛奶。
　　周妩不喜欢太苦的东西。

　　经过这么久的单独相处，周妩已渐渐习惯他的存在。
　　周启行像往常一样，随口同她闲聊：“躺在这里吹风不会有事吗？”

　　周妩伸手感受一下窗外微不足道的春风：“二叔，我已经痊愈了，在你眼里，难道我很脆弱吗？”

　　周启行不语，转身拿了一张薄毯替她披上：“还是注意点。”

　　周妩不太自在地看向窗外：“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启行盯着她的耳朵：“是想家了吗？”

　　周妩心道：那个也算家？她只是想叶欣莲，以及担心她的学业。

　　周启行随口道：“也是，本来就是为了看望戎生，现在是该……”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周启行顿住了，不禁看向周妩的反应。

　　心脏犹如被针扎了一下，周妩喝了一口咖啡，还是热的，可心里却冷得很，怎么也暖不透。

　　周启行抿了抿唇：“如果你想回，我这两日安排一下。”

　　周妩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谢谢二叔，这段时间，你一直细心照料我，我真的……”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启行轻声打断：“阿妩，你从来都不用对我说谢谢。”

　　周妩嘴巴蠕动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周启行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最近，他和周妩相处愈发融洽，以至于随意地脱口而出一个不该在她面前提起的名字。
　　周启行来到楼下，坐在客厅沙发，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两天前的早上，戎生曾找到这里，没有请假，独自从军校里跑出来。

　　再次看到他时，周启行并不意外。

　　只是这次，他已没了先前的忍让。

　　周戎生本是想偷偷看一眼周妩，却没想到先撞上了周启行。
　　叔侄二人刚打了一场架，彼此见面都些沉默。

　　周戎生什么也没说，绕过面前的男人，
　　周启行却伸手拦住他。

　　周戎生顿了一瞬，执意要走。
　　周启行察觉他的意图，抓住了他的手臂。

　　周戎生：“二叔，不要拦我。”

　　周启行盯着他：“戎生，我说过的，你不要后悔。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周戎生明白了，可他又是一阵怒气袭来。
　　什么叫做，他给过自己机会？

　　周戎生看向他：“二叔，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是一个可怜虫，需要你的施舍。你总是这样，表露出一副假模假样，正人君子的无辜受害者姿态，可实际你在想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冷眼旁观地看着我和阿妩妹妹互相折磨。”说着，他又露出痛苦的表情，“不，不止这些，你还要报复所有人。”
　　说到这，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再往前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启行什么也没说，淡淡留下一句：“回去吧，戎生。”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周戎生，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渐渐隐入蔷蔓，紧紧握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