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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年往事 从太庙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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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庙回来的第二天,皇甫璟没有再戴那张人皮面具。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隆重。清晨起床,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铜镜里映出一张冷峻而年轻的脸。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然后将妆匣合上,推门而出。
别馆的回廊里,几个早起洒扫的仆役见了他,愣了一瞬才认出这是那位寡言的景侍卫。一个年纪小的侍女差点打翻了手里的铜盆,被管事的嬷嬷瞪了一眼,低声训道:“大惊小怪什么,不就是换了张脸。”皇甫璟目不斜视地走过回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萧逸昀正在书房用早膳,见皇甫璟入内,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伸手将一碗粥推至案边:“坐,今日备了你爱吃的酱菜。”
早膳用到一半,孙济川便从外面匆匆进来。他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寻常人根本辨不出真实容貌,但皇甫璟凭借身形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心中暗自纳罕,不解他此番为何刻意遮掩面容。
萧逸昀似是瞧出皇甫璟心底的疑惑,“往日在北辰城,城中潜伏的眼线早已被清剿干净,他自然不必遮掩样貌。如今身在京城,各方耳目遍布,故而戴着面具,免得生出无端是非。”
孙济川手中攥着一封拆过火漆的密信,先朝萧逸昀躬身行礼,余光落在皇甫璟身上,几番张口,又似有顾虑,欲言又止。
“这是我的贴身侍卫景侍卫,也是别离间的现任间主皇甫璟。之前因为另有任务在身,不便以真面目示人。有事直说便是。”萧逸昀淡淡道。
“二皇子今晨以整顿漕运为名,扣押了临渊城码头所有与北辰城有贸易往来的商船。”孙济川将密信放在案上,语气急促,皱成一团的眉头暴露了他的焦虑,“一共十七条船,其中八条装的是北境过冬的棉麻,四条是药材,还有五条是铁矿石。扣押理由是查验违禁,但临渊知府是二皇子的人,查验多久、查出什么,全凭他们一句话。”
萧逸昀放下筷子,拿起密信扫了一眼。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平淡如常:“十七条船,货值多少。”
“折银约八万两。”孙济川说,“若不计算路上的损耗,这批货够北境驻军和边民过半个冬天。”
萧逸昀端起粥碗继续喝粥,仿佛那八万两银子的货物被扣只是丢了一袋米。但皇甫璟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棉麻和药材不能等。”萧逸昀放下碗,用手指在案上随意画了几条线,像是地图,又像是什么都没画,“走陆路,从肃州绕。药材用快马,棉麻分三批走,不要集中在一个关口。铁矿石太重,陆路运输损耗太大,暂时放在临渊城码头,等二哥查验完自然放行。他不会真扣铁矿石,那是朝廷的东西,扣久了兵部不会答应。”
孙济川点头应了,又道:“陆路的商队需要护卫。二皇子在肃州有关卡,若是派人盘查,商队恐怕凶多吉少。”
“这件事别离间可以帮上忙,肃州有一个分舵。我让叶惊弦带人走一趟。他之前在云梦泽的任务做完了,正闲着。至于陆路商道的具体路线,孙先生需要给我一份详细的行商路线图,我好安排人手在关键隘口接应。” 皇甫璟迎着萧逸昀的目光淡然道。
孙济川点头应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在案上。两人凑在地图前,一个指路,一个标记,方才还弥漫在书房里的紧张气氛缓和许多。
待商路的事安排妥当,皇甫璟将地图卷起收好,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孙济川,目光沉静而认真:“孙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十年前,我父亲皇甫霆曾来过北辰王府。他在府中留下了一些暗号标记,随后便下落不明。孙先生既然十年前就到了北辰城,有没有见过他,或者听说过他的行踪。”
孙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萧逸昀一眼,萧逸昀对他说:“照实说。”
孙济川转向皇甫璟,语气坦诚而谨慎:“不瞒皇甫间主,。在下没有见过令尊。在下到北辰王府时,府邸修缮已近尾声,正在招募商贾与杂役。在下应募入府,被宁将军的人选中,此后一直在北辰城与肃州之间行商。令尊若是在修缮早期来的府中,那便是在下到北辰城之前。两人恰好错过。至于令尊的行踪,在下确实不曾听闻。”
皇甫璟沉默了一会儿。这不算意外,但他需要亲耳听到。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有些问题孙济川回答不了,他需要问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喝粥的萧逸昀。
“我父亲十年前来北辰王府时,王爷应当还在洛京。父亲在王府的院墙上留下了暗号,墙角有我父亲贴身护卫陆鸣的铜扣。”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份卷宗,“孙先生在这里是十年前那批投奔北辰城的人之一。我父亲也是十年前来的。所以我想要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为什么会来北辰王府,又为什么会一去不返。”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银杏的叶子被风卷起,沙沙地擦过窗棂。孙济川垂手站在一旁,目光微微低垂,没有说话。
萧逸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皇甫璟那双漆黑的凤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执拗。
萧逸昀其实有一些线索,他之前什么都不说是因为还没查清楚全部,现在他知道的依然不完整,但他知道如果继续沉默,会失去比真相更重要的东西。
“这个问题,孙先生回答不了你。”萧逸昀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本王可以。”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那只半开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旧档。旧档的边角已磨损起毛,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他将旧档摊在案上,是一幅北辰王府十年前的地图,标注着修缮前的原始布局。地图上有几处被朱砂圈出,其中一处,正是皇甫璟发现刻痕的那面院墙。
“十年前,这些人都是为了一个约定来到北辰王府。”萧逸昀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一点过那些朱砂圈,“一个和永安王有关的约定。”
“可是永安王在十七年前便死了,”皇甫璟开口,“甚至和永安王关系密切的将领也全都不得善终”
皇甫璟抬起眼:“可是永安王在十七年前便死了。与永安王关系密切的将领也全都被株连,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七年过去还有什么约定值得让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跑到一座空府里来?”
萧逸昀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地图前站了片刻,然后将那卷旧档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干透的枯叶,和一份誊抄的名单。名单上大约有八九个名字,大部分已被朱砂划去,只剩下两三个还留在纸上,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宁将军花了十年时间拼凑出来的名单。”萧逸昀将名单推到皇甫璟面前,“这些人,都在十年前到过北辰王府。有的留下了痕迹,有的没有。宁将军逐一追查,大多数人的下落都查不到,就像你父亲一样。但其中有一个人,宁将军找到了。”
他的手指落在名单最末尾的一个名字上。
“何崇礼。”萧逸昀说,“永安王府的长史。我父王被构陷时他因丁忧在家逃过一死。十年后,也就是你父亲来到北辰王府的那一年,他做了一件事,以永安王旧部的名义,向所有受过永安王恩惠的人发出了邀约。他在信中引用了永安王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将那句话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天下有道,吾以死殉之;天下无道,吾以生殉之。’”
孙济川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出了书房,临走前将那封火漆密信留在了案角,房间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句话是永安王在被赐死前说的。”萧逸昀的声音平稳如常,但皇甫璟注意到他按在地图上的指节微微发抖,“何崇礼在信中写,永安王的遗志未竟。他邀约旧部与故交于承平十三年九月初九齐聚北辰王府。你父亲收到的,应该就是这封信。”
皇甫璟的呼吸滞了一瞬。承平十三年九月初九。那是十年前的中秋,正好与父亲失踪的时间吻合。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玄川王说过的话。令尊失踪之前,曾到过北辰王府。
“可是这件事很蹊跷。”皇甫璟抬起眼,目光沉静而锐利,“永安王死于谋反大罪。就算当年有人受过他的恩惠,想在七年后替他翻案,但皇帝亲自定罪的逆案,谁敢翻?何崇礼的信能打动多少人?那些人来到北辰王府,是出于对永安王的忠诚,还是另有所图?”
“你说得对。”萧逸昀坐回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何崇礼在发出那些信之后就消失了。宁将军怀疑他是受人指使。集会的那天夜里,北辰王府里发生了一场见不得光的厮杀,大半王府毁于火灾。你父亲是归真境的高手,想必是逃脱了,或许在隐姓埋名逃避追杀。”
皇甫璟沉默了许久。窗外银杏叶落得簌簌作响,一片接一片地擦过窗棂,在风中翻卷着落入墙角的暗影里。他想起那面院墙上的刻痕,父亲刻下“小心有人监视”的暗号时,也许已经察觉到身边有不可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