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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客人与生意 玄川王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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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川王府的灯笼在秋夜里亮得格外早。皇甫璟踏进那扇朱漆侧门时,天还没有黑透,廊下已点起了一排绢纱宫灯,暖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许凌之在二门处等他。寒冰城出身的剑客今日没有佩剑,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蓝直裰,像个寻常的幕僚。他见了皇甫璟,微微点头,目光在他未戴面具的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低声道:“王爷在书房。今日心情不大好,皇甫间主自己把握分寸。”
书房里烛火通明。萧云琛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的云雷图,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更阴沉了几分。皇甫璟进门行礼,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剑尖拨了拨案上的一枚棋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皇甫间主最近和五弟走得很近。”萧云琛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却锋利得像刀刃,“本王让你去监视他,你倒好,与他形影不离,连别离间的人都调去帮五弟护送商队。怎么,你是打算另谋高就?”
皇甫璟垂着眼,神色不变:“王爷让臣去监视北辰王,臣去了。北辰王府的巡防图、内院布局、与宁将军的往来规律,这些臣都如实报给了王爷。至于商队,臣是在为王爷做事,北辰王的商路越依赖臣的人,臣能掌握的动向就越多。”
萧云琛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一阵极短的混响。“你这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五弟就是被你这张嘴骗了吧。”他将短剑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不知叶惊弦最近可还好?皇甫间主,你最近这么忙,不会把这茬忘了吧。”
皇甫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臣正是为此事而来。上次那瓶解药在唐门执行任务时不慎遗落。唐门遍地是毒,臣不敢在堡中多留搜寻。此次来见王爷,除了例行禀报,还望王爷再赐一瓶解药,以保青龙影平安。”
萧云琛挑了挑眉。唐门三长老被杀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别离间的杀手行动素来不留痕迹,总部又有悬剑阁的阵法护持,寻常人连门都摸不到。唐门无计可施,只能找上晴雨阁要人,毕竟江湖上都知道两家穿同一条裤子。这件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萧云琛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唐门的案子是你干的。”萧云琛歪着头,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可惜还是被猜到了,毕竟敢接这种案子的也就只有别离间,其他两家可不敢招惹唐门。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不过唐门现在盯晴雨阁盯得紧,晴雨阁要是被拖下水,你姨母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动作随意得像是丢一枚棋子。皇甫璟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瓶身,萧云琛却按住了瓶底没有松手。
“皇甫间主,”萧云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探究,“本王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替本王做事,还是替五弟做事。”
皇甫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臣替别离间做事。王爷和北辰王,都是别离间的客人。”
“客人。”萧云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烛火中摇曳不定。他松开手指,将瓷瓶推给皇甫璟,然后靠回椅背,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好好好,客人就客人。不过你最好记得,你和五弟的关系再近,那瓶子里装的,才是实打实的命。”
皇甫璟将瓷瓶收入袖中,行了礼,转身退出书房。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萧云琛不紧不慢的声音:“下次带五弟一起来喝茶。”
他没有回头。
回到别离间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柳青黛在炼药房里忙着分析新到的毒材,花想容在京城探查情报未归,白子瑜在肃州协助转运商队。偌大的总部只亮着几盏稀疏的灯火,显得格外冷清。
叶惊弦在皇甫璟的书房里等他。少年坐在窗台上,一条腿耷拉着,另一条腿屈起来搁在窗沿,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枚铜钱。听到脚步声,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第一句话便是:“师兄,你又去玄川王府了。”
皇甫璟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然后解下腰间长剑,在案前坐下,将剑放在膝上慢慢擦拭。剑身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目深邃,真实而冷峻。
叶惊弦看了看那只瓷瓶,又看了看皇甫璟,眉头拧了起来:“苏小婉已经说了,她可以用针灸把我的蛊毒压制到一百日。一百日够做很多事了。你为什么还要去问他要解药,你不欠他什么。”
皇甫璟没有看他,只是将剑身翻过来,继续擦另一面。“苏小婉能压一百日。一百日之后呢。她回了药王谷,从北辰城到药王谷,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一旦蛊毒发作,谁也来不及救你。”他将剑搁在膝上,终于抬起眼看向叶惊弦,“多一瓶解药,多一条退路。”
叶惊弦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追问:“那也不至于低声下气。师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玄川王那点伎俩——”
“我是在拓展生意。”皇甫璟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叶惊弦愣住了,他这位师兄以前从不说“生意”,只说“任务”。
皇甫璟将剑入鞘,搁在案上。他望着烛火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别离间现在还剩多少单子。上个月三单,这个月一单。飞云楼和威远镖局联手打压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雇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西市牌坊那五具尸首,《广陵散》栽赃,猎场假面巾,别离间的名声在江湖上已经坏了。”
叶惊弦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漂亮话来安慰师兄,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事实。
“玄川王和北辰王,”皇甫璟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都是皇子。他们手里有的不只是银子,还有权力。别离间已经失去了江湖的信任,那就只能努力获取朝廷的认可。”
“可这和杀手有什么区别。”叶惊弦皱起眉头,“替皇子办事,还是杀人。”
“区别是,”皇甫璟停了一息,“朝廷会给别离间一道保命金牌,而别离间也将拥有更多选择,无论是开宗立派,还是做朝廷的刀。”
叶惊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你上次在唐家堡杀了那两个小孩。你说师姐的事……你后悔过吗。”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皇甫璟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他低下眼,看着自己指腹上被剑柄磨出的茧痕,沉默了许久,久到叶惊弦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姐放了那个小孩,那个小孩杀了师姐。我杀了那两个小孩,将来他们的师兄弟会不会来杀我。不管怎么选,都是死结。”
他抬起眼,“以前我总觉得,别离间只要按照母亲的规矩来,只杀江湖人,不碰朝堂事,就能稳稳当当过下去。但父亲母亲不知所踪,老一辈死的死、藏的藏。现在我们接不到单子,大家都要活下去。所以我想试试另一条路。”
“什么路。”
“母亲当初创别离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替那些求告无门的人主持公道。”皇甫璟将目光转向窗外,望向北辰城的方向,“可这些年我们做的,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公道没有讨回来几桩,仇家倒攒了一大堆。我在想,如果把别离间的功夫用在别的地方,也许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再靠杀人活命。”
叶惊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认真。他将铜钱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忽然双手一合,将铜钱夹在掌心。“师兄,你变了。”他说,“要是以前,这种事你压根不会跟我解释。做了就做了,从不多说半个字。”
皇甫璟没有说话。
或许他真的变了,从他和皇室扯上关系的那天起,他就不得不为别离间多考虑一条退路。毕竟,如今的江湖并不太平,朝堂和江湖的势力界限也开始模糊,而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同时为两位皇子做事。
一名杀手成了皇子的贴身护卫,这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不过变了好。”叶惊弦咧嘴一笑,将铜钱往空中一弹,伸手接住,“你想怎么干,我跟着就是。不过下次去玄川王府,让我陪你一起。我在外面等着,你要是超过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唱《广陵散》给他们听。”
皇甫璟瞥了他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他拿起案上那只青瓷小瓶,在手心转了转,然后唤来晴雨阁的信鸽将解药送到药王谷。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天,别离间恐怕也要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