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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面目 祫祭演练安 ...

  •   祫祭演练安排在太庙偏殿,按例应由皇帝亲自主持。但永昌帝龙体欠安,只遣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公公前来传话,说皇上今晨服了药,太医叮嘱需静养,今日演练便由诸位殿下自行完成,不必等他。

      魏公公传完话便走了,留下满殿皇子与礼部官员面面相觑。皇帝不在,演练便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微妙。

      二皇子萧云琅最先开口。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蟒袍,腰间佩玉,通身上下透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他站在队列首位,偏头看了萧逸昀一眼,忽然笑着对几位兄弟道:“听说五弟在北境日日随宁将军操练,骑射大有长进。今日演练完,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去猎场比试比试?也让五弟展示一下宁将军亲传的功夫。”

      这话说得轻巧,却句句带刺。宁将军是戍边大将,藩王与边将走得太近,历来是朝廷大忌。

      萧逸昀面上挂着惯常的温驯笑意,拱手道:“二哥说笑了。宁将军军务繁忙,哪有空教臣弟。臣弟在北辰城倒是常去猎场,就是骑术不佳,上回追一只獐子,马没追上,獐子自己撞树上昏了,让臣弟白捡了个便宜。”他说到“獐子自己撞树上”时,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活脱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四皇子萧云琛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忽然笑出声来。他今日没穿朝服,只披了件墨绿色氅衣,手里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

      “五弟的马确实骑得一般,”他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但箭法准得很。那只撞树的獐子,是被他一箭穿了喉才倒的。二哥你下次夸五弟,别光夸马术,夸夸他的箭法。马跑得慢还能射那么准,这才叫本事。”

      这话表面是在替萧逸昀解围,实则暗藏机锋,马术不佳却箭法精准,那所谓的“纨绔”便露出了破绽。萧逸昀偏头看了萧云琛一眼,目光里含着一丝极淡的警告。萧云琛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夸五弟箭法好。

      二皇子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与三皇子低声交谈起来。萧逸昀退后半步,站到了大皇子身侧。大皇子萧云霁似乎有什么心事今日格外沉默,只在萧逸昀退过来时微微侧身,替他挡了挡二皇子投来的目光。

      皇甫璟作为贴身侍卫,与其他几位皇子的随从一同候在偏殿外的廊下。他今日仍戴着那张人皮面具,玄色劲装外罩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氅衣,腰悬制式长剑,看上去与其他侍卫并无二致。

      演练已进行到一半,礼部官员正在念诵祫祭流程,诸皇子按序行礼、进香、跪拜,一切看似平静。皇甫璟的余光始终锁定在萧逸昀身上,但也注意到四皇子萧云琛不知何时已从队列中退了出来,正沿着廊下慢悠悠地朝他这边走来。

      萧云琛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他手中那柄短剑已收入袖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展开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疏淡的兰草。他走到皇甫璟面前,停下脚步,扇子在掌心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位侍卫看着眼熟。”萧云琛歪着头,目光在皇甫璟面上来回打量,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本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皇甫璟抱拳垂首,语气恭谨而疏离:“属下是北辰王府新来的侍卫,王爷怕是认错了。”

      “是吗。”萧云琛将扇子往手心一拍,忽然凑近了半步。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周围几个侍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折扇一挑一掀,扇骨精准地擦过皇甫璟的耳后发际线,将那张人皮面具的边缘勾了起来。薄如蝉翼的面具在秋阳下翻卷起一角,然后被整张揭了下来,落在萧云琛手中。

      廊下的空气骤然凝固。皇甫璟的真容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因常年戴面具而比常人白了几分,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漆黑如墨。那张脸冷峻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与方才面具上那副寡淡平庸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云琛将面具在指尖转了个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果然是你,本王就说眼熟。上次在本王府里喝茶时,你也是这副面孔。怎么,在北辰王府当差还要换张脸?五弟的规矩这么严?”

      他说这话时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廊下几位皇子随从都听见。坐在殿内的萧逸昀隔着半开的殿门,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见皇甫璟的脸暴露在日光下,冷峻、锋利、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

      在此之前,萧逸昀一直都知道面具下的人是谁,知道他武功高、心思细、与他父亲一般重情义,不然也不会特地给他和叶惊弦制造机会入府,北辰王府想进一个厨子,都需要往上查三代,更何况是侍卫。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此刻那张真实的脸就在咫尺之外,被萧云琛的扇子揭了出来,像一道被猝不及防扯下的帷幕。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都是十七岁的少年,都在不该承受这些的年纪承受了太多。那张脸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比想象中更疲惫。

      四皇子的扇子还在指尖转着面具,挑衅的姿态做得十足。萧逸昀站起身来,所有人都在等他怎么应对。

      他走到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二皇子面带玩味,三皇子低声与身边内侍交头接耳,大皇子则微微皱眉。萧云琛将面具递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五弟,这是你的侍卫吧?在本王府里喝茶时见过。他喜欢喝茶,五弟知道吗?”

      萧逸昀接过那张面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将面具递还给皇甫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这是本王的小癖好,四哥不妨也做些面具让侍卫佩戴,每日欣赏不同的面孔倒别有一番趣味。”

      皇甫璟接过面具,低下头,手指收紧,将面具攥在掌心。他有时候真搞不懂四皇子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损人也不利己。

      萧逸昀转过身,看着萧云琛,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意:“四哥若想喝茶,改日来别馆,臣弟亲自奉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上四哥的扇子。方才那一下手法不错。”

      萧云琛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萧逸昀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恼羞成怒或急于掩饰,反倒不咸不淡地夸了他的扇子。这让他准备的后续挑衅全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但他毕竟是萧云琛,脸皮厚度与他的扇子收藏一样可观。他哈哈一笑,展开折扇摇了摇:“好好好,改日登门叨扰。不过五弟,你这侍卫剑法好,长得也好。记得给人涨俸禄。”

      说完便摇着扇子走了,墨绿色氅衣在廊下扬起的秋风里猎猎作响。

      演练继续进行。萧逸昀回到殿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二皇子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他也一一笑着应了。只是偶尔偏头望向廊下时,目光会在皇甫璟身上多停一瞬。

      那张脸现在没有面具了,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萧逸昀想起那本手抄剑谱扉页上自己写的那行字,“剑走偏锋,人走正道”。原来他长这样。

      演练结束后,诸皇子各自散去。萧逸昀与大皇子并肩走出太庙时,大皇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四弟今日有些过分了。要不要我跟他说说?”萧逸昀摇头:“不必。他闹够了就不闹了。”大皇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轿辇。

      回别馆的马车上,两人对坐无言。萧逸昀不时掀开车帘看着街景,似乎在掩饰内心的波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皇甫璟说话。

      “本王以前一直觉得,信任一个人不需要知道他的长相。”

      皇甫璟抬眸看他。

      “现在觉得,”萧逸昀转过头来,两人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四目相对,“知道也挺好的。”

      皇甫璟垂下眼帘,将腰间那柄制式长剑解下来放在膝上,手指慢慢抚过剑鞘上磨损的纹路。

      萧逸昀抬手掀开车帘,秋日午后的阳光涌入马车,将两人面上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看皇甫璟,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银杏,唇角微微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方才在太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

      皇甫璟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他的侧脸上。

      “你在本王身边待了这么久,本王居然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终于偏过头来,与皇甫璟四目相对。阳光落在他眉眼之间,那双眼睛里有种坦荡而不加掩饰的欣赏,“现在知道了。比我想的好看。”

      皇甫璟的手指在剑穗上停住。他垂下眼帘,密密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排极淡的阴影,耳根处有一抹极浅的红。

      他抿了抿嘴,最终只是低声道:“王爷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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