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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杀人 皇甫璟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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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璟闪身贴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唐门入门弟子的灰色短褐,手里各提着一盏小灯笼,正从竹林小径上走来。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边走边揉眼睛,显然是刚被吵醒的样子。“师兄,师父的院子里怎么这么大动静?”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强作镇定,声音却也有些发抖:“别说话,去看看。”
他们经过炼药房门口时,男孩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门槛外洇出的一小摊墨绿色液体,瞳孔猛地放大,那是唐远山的毒血。
男孩的反应极快,一把将女孩护在身后,压低声音道:“三长老出事了。快去敲警钟。”
女孩转身欲跑,叶惊弦从屋檐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两个孩子身后。皇甫璟看着叶惊弦抬手,手刀干净利落地劈在两个孩子的后颈上。
两个孩子一声没吭便软倒下去。叶惊弦出手有分寸,只是打晕了而已。他把两个昏过去的孩子拖到墙根下放好,抬头对从门后走出来的皇甫璟低声道:“师兄,解决了。走。”
皇甫璟没有动。他站在两个昏倒的孩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女孩的双丫髻散了一只,碎发贴在胖乎乎的脸颊上,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
男孩的手还保持着护住师妹的姿势,手背上有一道被毒草割伤后留下的旧疤。他们只是两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
今夜之前,他们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但唐门是他们的家,唐远山是他们的师父。五年后,十年后,他们会成长,会学毒,会练暗器,会追查今夜是谁杀了他们的三长老。
唐门弟子最重师门,不死不休。师姐当年放过那个孩子时,那孩子也是这般年纪。五年后,师姐死在那个孩子手中。
他拔出腰间匕首。
叶惊弦瞳孔骤缩,伸手去拦:“师兄!他们只是孩子——”
匕首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没。两刀,干脆利落,一刀一个。皇甫璟出手极轻,两个孩子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昏睡时的安详。叶惊弦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皇甫璟将匕首上的血迹在靴底擦干净,蹲下身,将女孩散开的发辫轻轻拢回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月色下他的脸依旧平静如水,唯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叶惊弦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更深更沉的、近乎疲倦的决绝。
“母亲在生我之前曾收过一个徒弟,”皇甫璟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墙根下那两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孩子,“她比我大八岁,我叫她师姐。”
叶惊弦愣住了。他从未听皇甫璟提起过什么师姐,毕竟他的师父是皇甫霆,与皇甫璟的母亲几乎没有交集,想必师姐是上一代的暗影。
“师姐是母亲亲手调教的。她的轻功比我还要好,极其擅长暗器,遇到唐门嫡系弟子也可较量一番。在她十四岁那年,母亲派她去执行一桩任务,铲除陇西一个小门派。”
皇甫璟将匕首收回腰间,站起身来,目光依旧落在那两个蜷缩的身影上,“那个门派不大,上上下下不过二三十人。师姐的天女散花如入无人之境,毕竟当时她已入微境巅峰,再加上母亲给她的暗器,通玄境也有一战之力。
最后,她在柴房里发现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躲在柴堆后面,抱着膝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皇甫璟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复述一份卷宗,“师姐的暗器已经扣在指尖了。但那孩子抬头是一双无辜的泪眼,师姐心软了。她将那孩子从柴堆里抱出来,给了她一包干粮,让她从后山的小路逃走。”
“然后她离开陕西,回别离间复命。母亲没有怪她。母亲只是说了一句,她今日放过的每一个人,将来都可能成为杀她的刀。”
叶惊弦想起自己每次执行任务时,皇甫璟都会让他多补一刀。以前他只当是师兄谨慎,现在他才知道这谨慎背后压着什么。
皇甫璟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夜色,似乎是在怀缅故人。
叶惊弦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很想问问那个师姐后来怎样了,但他从皇甫璟的沉默里已经读到了答案。
“五年。那个女孩只用了五年。”皇甫璟抬起眼,目光穿过竹林,仿佛望向远处的群山之中,“她天生根骨奇佳,清霄派下山游历的长老发现了她,将她收入门下。清霄派精通奇门遁甲与阵法推演,她学得极快。五年时间,从毫无武功到通玄境初期。
叶惊弦,你练了十年才入通玄境。我用了八年,而她只用了五年。”
叶惊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这个女孩想必心里是怀着无比的仇恨,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修到通玄境。
“清霄派的奇门遁甲之术专克轻功。阵法一布,任凭你轻功再高,也不过是瓮中之鳖。”皇甫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那一年师姐十九岁,已是通玄境后期。她的修为比那个女孩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
但在困龙阵中,她的轻功完全施展不开。无论往哪个方向掠,都会被无形的气墙弹回来。暗器也一样,奇门遁甲的卦象变化将她最擅长的暗器轨迹全部封死。然后那个女孩从阵眼走出来,用一柄长剑在阵中与师姐缠斗。”
皇甫璟的声音在“缠斗”两个字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叶惊弦知道这停顿意味着什么。轻功被封、暗器被克,师姐等于是被拔了牙的豹子,困在笼中与一个年轻的、有阵法加持的剑客硬碰硬。那不是缠斗,是围杀。
“那一战持续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清霄派的人赶到时,师姐已经死了。身中十七剑,最后一剑穿心。”皇甫璟抬起右手,慢慢握紧,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悬剑阁出面斡旋,清霄派也承认那女孩擅自离山、私自复仇违反了门规,罚她在思过崖面壁三年。
杀一个人的结果就只是面壁三年。他们甚至不肯说这是一桩仇杀,只说这是门规处置。因为在他们看来,师姐是杀手,杀手杀人不算仇杀,那个女孩复仇就不算违背清霄派门规。
虽然他们也不允许弟子擅自复仇,因为入了师门便要六亲缘浅,不可再入红尘。这种自相矛盾的处罚,就是清霄派对这件事的交代。”
夜风停了。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皇甫璟低沉的呼吸声。
“师姐死后第二年,母亲离开别离间去寻找父亲。她走的时候对我说,师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皇甫璟终于转过身来,与叶惊弦四目相对,“她遗憾的不是师姐死了。她遗憾的,是师姐没有听她的话。
母亲教师姐的第一课就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师姐心软了一次,赔上了自己的命。”
叶惊弦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他们只是孩子”。
可是孩子会长大,会拜师,会学艺,会在五年后、十年后成为另一个人手中的剑。
那个清霄派的女孩,当年也不过七岁。她如今恨不能亲手杀了别离间每一个人,而那两个孩子。唐门三长老的亲传弟子,从小受唐门毒术与暗器的熏陶,又凭什么不会走上同一条路?
杀手这个行当,杀人,也被人杀,注定是冤冤相报,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个杀师姐的人,”叶惊弦的声音有些发涩,“现在在清霄派?”
“是,算起来比我还大一岁,可能现在已经突破归真境。”皇甫璟将匕首收回腰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清霄派与悬剑阁比邻而居,几代交好。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清霄派寻仇,悬剑阁不会允许,清霄派也不会坐视。”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叶惊弦脸上移开,落在竹林尽头隐约可见的唐家堡灯火上,“于公,我不应该去杀她,何况在旁人看来此段因果已了。于私,我会为师姐报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她。”
他仍然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叶惊弦已经懂了。他低头看着那两个蜷缩在墙根下的小小身影,月光照在女孩散开的发辫上,照在男孩护住师妹的那只手上。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弯腰将两个孩子重新抱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竹林边的青石上,让他们背靠着背坐在一处,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走吧,趁现在警钟还没响,回洛京。”叶惊弦直起身,声音低哑。
皇甫璟没有回头。他将油布包裹的首级系在腰间,转身,与叶惊弦一同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风重新灌入竹林,将血腥气与毒气一并吹散,吹过唐家堡层叠的屋檐,吹过蜀中连绵的群山。
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三更天,将一切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