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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京 皇帝召所有 ...

  •   皇帝召所有皇子回京参加祫祭的诏书,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尚未散尽,洛京城里的暗流已开始翻涌。

      最先到的是玄川王萧云琛。他的封地距洛京不过半日车程,诏书下达的当天下午,他的车驾便已入了城门。次日,已在京中逗留月余的沧澜王萧云清从城西的别院搬进了藩王别馆,算是正式应诏。

      临渊王萧云琅的船队沿海北上转运河,五日后抵达洛京渡口,排场不小,光是随从便装了整整三艘官船。

      而北辰王萧逸昀来得最晚,诏书下达时他已在前往朔州的路上,驿马追了整整三天才将诏书送到他手中,他接诏后即刻折返,快马加鞭,路上硬是跑了七日。

      进城那天,洛京下着深秋最后一场雨。雨水混着城墙上的尘土顺着砖缝往下淌,将朱雀大街的石板淋得油光水滑。萧逸昀没有乘车,只带了七八个贴身侍卫,一行人冒雨策马入城,蓑衣上的雨水在身后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他先在皇城外递了请安折子,被告知皇帝服了药刚歇下,便没有入宫,而是径直去了朝廷为藩王回京备下的别馆。

      别馆在东城,离玄川王府不远,是一处三进的老宅子,灰瓦白墙,门前两株银杏被雨打落了大半叶子,金黄的叶片铺了满地。

      皇甫璟接到萧逸昀已入别馆的消息时,正从药铺出来。苏小婉已启程返回药王谷,叶惊弦服过解药后沉沉睡去,一切暂时安顿妥当。传信的是别离间安插在城门附近的暗桩,寥寥几字,“北辰王已入别馆。”

      皇甫璟看完便将纸条焚毁,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袍,重新检查了人皮面具的贴合。铜镜里映出的仍是那张寡淡的脸,只是眉宇间那股冷意,无论面具怎么遮掩都淡不去。他没有耽搁,出了门便径直往东城别馆走去。

      别馆门前已掌了灯。雨后的青石板路映着灯笼的暖光,两株银杏的落叶被雨水打湿后贴在地上,踩上去悄无声息。守门的侍卫验过他的腰牌便放行,态度比北辰王府的门房更恭谨几分,能在别馆出入的贴身侍卫,在旁人眼中已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人。

      萧逸昀坐在堂中,已换了身干净的鸦青色常服,头发尚未全干,只用了根乌木簪松松地束在脑后。他面前摆着两只茶盏,一壶刚沏的热茶正冒着白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在皇甫璟面上落了一息,然后移开,淡淡道:“比本王预想的快。”

      皇甫璟单膝跪地,姿态端正地行了个礼:“属下接驾来迟,请王爷责罚。”

      “责罚?”萧逸昀端起茶壶,亲手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案角,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可本王怎么记得,本王准的是十日假。十日已过,景侍卫非但没有返回北辰城,连一封书信都不曾递来。你说该不该罚。”

      皇甫璟垂着头,后脊微微一紧。他早已料到萧逸昀会有此问,但真正面对时,还是觉得那双温润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稳了稳心神,答道:“属下未能按时返回北辰城,确有过失。但师弟病情反复,属下不敢贸然离开洛京。后闻陛下召诸王回京,属下推断王爷不日将至,故而留在别馆等候,以便王爷一到便能随侍左右。”

      “推断?”萧逸昀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声音不辨喜怒,“你推断本王会来,所以替本王做了决定。你不回北辰城,不发书信,不做请示。方才进入别馆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皇甫璟被问得一噎,到嘴边的几句场面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预判了局势,做了最优选择,以为萧逸昀会认可他的判断。可此刻跪在这间灯烛通明的堂屋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战场,不是江湖,而是一段主从关系。

      在这段关系里,他应该听命于他。

      “属下知错。”他低下头,心里对玄川王的恨意又加深几分,他何曾如此做小伏低过。

      他知道萧逸昀说的没错。他可以有一百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回北辰城,但任何一个理由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他确实没有把萧逸昀放在眼里。不是故意不放在眼里,是习惯了替所有人做决定,习惯了自己当主子而不是仆从。

      萧逸昀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本王回京时绕道北辰城。”他忽然开口,语气淡了下来,不像责备,倒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门房说你并未没回来过。”

      皇甫璟心头微微一震。他抬起头,与萧逸昀四目相对。萧逸昀的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那失落转瞬即逝,快得像是烛花爆裂时溅出的一点火星,落在皮肤上只烫了一瞬,便被夜风吹凉了。

      “王爷是有事找我?”皇甫璟问。

      萧逸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目光从皇甫璟脸上移开,转而望向窗外。窗外的银杏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叶子贴着窗棂飞过,在夜色中一闪便不见了。“你那个院子,墙角有道刻痕。本王看到了。”

      皇甫璟的心跳慢了半拍。他维持着垂首的姿态,一动不动。

      “本王小时候在宫里见过类似的。”萧逸昀的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回忆一件年代久远的往事,“冷宫后墙的砖缝里,也有这样的标记。宫里的老太监说,那是以前永安王旧部之间联络用的暗号,和你院子里那道很像。”

      堂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萧逸昀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甫璟垂下眼帘,神色不变:“属下不知道什么永安王。那道刻痕属下也看见了,只当是王爷的护卫留下的旧记号。”

      “是么。”萧逸昀将这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淡,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在唇齿间打了个转便咽了回去。他端起茶壶又斟了一杯,推给皇甫璟。“罢了。你既然已经等在别馆,也算尽了几分心。坐下吧,地上凉。”

      皇甫璟起身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暖着指尖。半晌,他开口道:“王爷这次回京,打算住多久。”

      “看父皇安排。祫祭还有将近一个月,按往年的规矩,提前一周到京就够了。今年父皇提前召人,朝里都在猜是不是圣躬欠安。”

      萧逸昀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些,“本王这一路从朔州赶回来,倒也听到一些传言,有人说父皇是想在祭典前把储君的事定下来。”

      “立储?”皇甫璟抬眉,“太子已经立了。”

      “立了可以废,废了可以立。”萧逸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的天气,“太子这些年无功无过,无功无过本身在父皇眼里也许就是过。二哥的临渊水师今年扩了三艘战船,三哥在云梦泽的私军据说已逾三千,四哥……”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总之,今年这个祫祭,不会太平。”

      皇甫璟想起三皇子原定北上巡防的计划因回京诏书而搁浅,萧逸昀本要去朔州也被召回。皇帝这一纸诏书,将所有皇子从各自的棋盘上强行拽回了洛京。

      是不信任他们各自坐大,还是在为身后事做最后的布局?他一时无从判断。

      “明日属下随王爷一同入宫。”皇甫璟将茶盏放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不用明日。”萧逸昀起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雨后的夜风裹着银杏叶的清香涌入,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今夜父皇若醒了,会传本王。你先去歇着,有事会叫你。”

      皇甫璟应了一声,退出堂屋。他走过回廊时,回头望了一眼。萧逸昀依旧站在窗前,鸦青色常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寞而孤独。

      回到耳房后,皇甫璟铺开纸笔,给花想容写了一封极简的密信,“查,永安王旧部当年使用的联络暗号,是否与别离间现行暗号同源。”

      他将信封好,放在枕下。夜已深沉,别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

      皇甫璟躺在床上,久久未能成眠。萧逸昀方才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冷宫后墙的砖缝里,也有这样的标记。”

      如果永安王旧部的记号和别离间的记号是同一个,那是不是代表父母当时创立别离间的时候,与永安王关系密切?

      别离间创办已经有三十五载,而永安王谋反是十七年前,在那之前的十八年,别离间也是像如今之般不问朝堂之事?还是暗地里追随永安王?

      这可是夷九族的罪过。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个猜测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母亲对父亲的过往讳莫如深并且严禁别离间插手朝堂中事,或许她知道父亲当年离开的理由,只是为了抚养自己长大才去寻找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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