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槐相月

16、夜闯唐门 别离间的密

　　别离间的密室里烛火通明，苏小婉将银针一根根从叶惊弦的手臂上拔出来，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浸入药酒，方才抬起头来，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

　　“你这蛊，我解不了。”

　　叶惊弦正把袖子往下撸，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嬉皮笑脸地道：“小苏大夫，你不是药王谷的关门弟子吗？这就认输了？”

　　苏小婉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到夹着枯叶的那一页，递到皇甫璟面前。手札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有些淡了，但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

　　“月隐蛊，南疆圣蛊之一，以母蛊之血饲子蛊，三十日为一周期。若断血，子蛊破卵而出，噬心脉而亡。此蛊无药可解，唯以母蛊本体焚炼入药方可根除。然母蛊炼制之法，唯南疆圣女一脉知晓。”

　　“南疆圣女。”皇甫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从手札上抬起，落在苏小婉面上，“玄川王的生母静贵妃，就是上一代南疆圣女。看来这月隐蛊便是当年静贵妃从南疆带来的嫁妆之一”

　　密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响。

　　叶惊弦将袖子彻底拉好，站起身，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师兄，别想了。这条虫子在我体内，至少还有二十几天。与其在这里愁眉苦脸，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皇甫璟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清亮坦荡，没有半分自怨自艾。他将手札合上还给苏小婉，道了声“多谢”。

　　苏小婉将手札收回药箱，仰起脸道：“我现在虽解不了这蛊，但是我能延长这蛊的发作周期到一百日，你可以收集每个月的解药，如果有足够多的解药我未必不能找出破解之法。”

　　叶惊弦眼前一亮，“哎呀，果然是药王谷的神医，看来这三个月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苏晓婉没搭理他，转身道，“我还能在洛京待六天，有什么伤者都可以送过来，新伤旧疾我都可一试。”说完便将药箱一合，转身出了密室，留给两人一个娇小利落的背影。

　　苏小婉刚走，花想容便从门外闪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鬓边别了朵蓝色绒花，一副寻常市井妇人的打扮，但眼底那抹精光依旧锐利如刀。

　　她将一份刚誊好的晴雨阁密报放在皇甫璟面前，低声道：“今晨朝会上，陛下下旨，召所有皇子回京参加祫祭。”

　　皇甫璟展开密报，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祫祭乃大雍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固定在农历十月孟冬举行，往年皇子们只需提前一周到京便可。但如今距祫祭尚有整整一个月，皇帝却要求所有皇子即刻入京。

　　这份诏书措辞极简，理由用的是“朕躬欠安，欲见诸子于膝前”。永昌帝病重已非一日，但以“想见儿子”为由把遍布四方的藩王全部召回洛京，这还是头一回。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皇帝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要提前布置身后事；要么皇帝察觉到了什么，要把所有皇子都叫到眼皮底下看着。

　　无论是哪种可能，萧逸昀都必须立刻从朔州返回。萧逸昀一旦回京，皇甫璟自然不必再长途跋涉赶回北辰城。

　　他放下密报，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别离间如今虽然名声受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飞云楼与威远镖局勾结朝堂的流言近日也在江湖上传开，想必晴雨阁那边出了不少力，不过这两家可不冤。

　　一些主顾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别离间，比如眼下这单。唐门三长老，唐远山。唐门以毒术与暗器闻名天下，唐远山更是唐门毒术一脉的执牛耳者。

　　此人两个月前用新炼制的“白骨销魂”毒杀了青城派掌门夫妇，青城派倾全派之力追查，却因为唐门势力盘根错节、且唐远山本人武功已入通玄境，始终无法为掌门报仇。于是有人出了天价，把单子下到了别离间。

　　刺杀通玄境的唐门长老，潜入机关密布的唐家堡，还要全身而退。这种任务，放眼整个江湖，能接的杀手组织不超过三家。

　　飞云楼不愿得罪唐门，威远镖局更犯不着为了青城派的赏金去招惹西南第一毒门。只有别离间，仗着悬剑阁和慕容家族的背景，行事百无禁忌。

　　皇甫璟将密报收好，唤来叶惊弦，将唐门任务简要说了一遍。

　　叶惊弦听完，眼里立刻亮了起来。少年最爱出风头的毛病虽然被皇甫璟训过无数次，但骨子里的张扬半点没减。“唐门三长老？听说他那一手‘白骨销魂’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师兄，这可是硬茬子。”

　　“怕了？”

　　“怕？”叶惊弦将长剑往肩上一扛，露出两颗虎牙，“我是怕他没传闻中那么厉害，白跑一趟。”

　　两人当夜便动了身。唐家堡坐落在蜀中群山深处，从洛京快马加鞭需三日，两人一路换马不换人，硬是将三日路程压成了两日。

　　到唐家堡外围时正是子夜，月色稀薄，群山如墨，唐家堡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在夜色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上去宁静祥和，与任何一个西南山寨并无二致。但皇甫璟知道，这宁静之下遍布杀机。

　　唐门以机关术与毒术闻名，从山脚的牌坊到山顶的宗祠，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着致命的陷阱。

　　两人在堡外潜伏了整整一个白天，摸清了守卫换岗的规律与三长老唐远山的居所位置。唐远山的住处在唐家堡西侧的一座独院里，与其他院落隔了一片竹林，显是怕自己炼毒时误伤同门。这恰好给了两人下手的机会。

　　入夜后，皇甫璟与叶惊弦分头行动。叶惊弦负责引开外围的巡逻弟子，皇甫璟则潜入竹林，从后窗翻入唐远山的炼药房。

　　他落地的瞬间便察觉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香，像是桂花，又像是蜂蜜，闻久了却让人头晕目眩。他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柳青黛配制的避毒丹含在舌下，方才觉得灵台清明了几分。

　　炼药房内堆满了瓶瓶罐罐，正中一座青铜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炉火将整间屋子映成一片诡异的惨绿色。唐远山背对着他坐在炉前，手中握着一柄铜勺，正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炉中沸腾的毒汁。

　　他身形矮胖，秃顶，后颈堆着三层肉褶，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药铺掌柜，而非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王。

　　但他搅动铜勺的动作忽然停了。

　　“来都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唐远山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老夫这间屋子，三步之内必有毒。你既然能走到老夫身后，想必舌下含着避毒丹。唐劲的方子？”

　　唐劲是柳青黛的师父。他于制毒一道本有极高天赋，偏偏心性偏爱医道诡术，终日沉溺不休。

　　唐门世代以毒与暗器立家，家规素来严苛，怎容门下子弟专研旁门杂学？若是人人都效仿唐劲，唐家基业早晚必衰。

　　彼时族中给了他两条去路，其一，潜心修习唐门毒术暗器，再不钻研旁门杂学；其二，逐出家门，此生不得自认唐门弟子，亦不可在外施展唐门所学。

　　唐劲选择了后者，当即割发辞亲，就此远走天涯，做个四处奔走的游医，至死不愿再回唐门。

　　皇甫璟没有答话，反手拔出腰间短剑。他知道与唐远山多说一句话，就多一分中毒的风险。

　　“不说也无妨。”唐远山缓缓站起身来，手中铜勺在炉沿上轻轻一磕，叮的一声脆响在密闭的炼药房里激起一阵回音。回音未散，四面墙壁上镶嵌的暗格忽然齐齐弹开，数十枚毒针如暴雨般向皇甫璟激射而来。

　　皇甫璟不退反进。他太熟悉唐门的套路了。毒针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头顶。果然，毒针擦过他衣袍的瞬间，头顶一方铁笼轰然落下，他侧身避开，脚尖在青铜药炉上一借力，身体如陀螺般旋转，手中短剑直取唐远山咽喉。

　　这一剑极快。皇甫璟的剑法是悬剑阁一脉的真传，讲求一击致命，不留后手。短剑刺入咽喉的瞬间，唐远山的手才刚刚抬起，指尖捏着一枚碧绿色的毒丸，还没来得及弹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刺入喉咙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皇甫璟，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诡异的笑容。

　　“好剑法。”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膨胀起来。皇甫璟瞳孔骤缩，瞬间拔剑后撤，但还是晚了一步。唐远山的尸身炸裂开来，大量墨绿色的毒气从炸裂的尸身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毒气来得极快，皇甫璟屏息后撤的瞬间已吸入了一丝，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四肢百骸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他单膝跪地，以剑尖撑住身体，从腰间摸出柳青黛备好的解毒丸连服三粒，又运功将毒气逼到左臂，以短剑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看着墨绿色的毒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方才觉得那股麻痹感退了几分。

　　唐远山的尸体已炸得不成人形，但头颅还算完整。皇甫璟割下首级以油布包好，正欲从后窗撤离，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