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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信 皇甫璟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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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璟第二次走进那家茶叶行,是在午后换岗的间隙。
秋阳明晃晃地照在北市的青石板路上,将胡杨枯枝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照例先在市集上闲逛了一圈,皮货铺前摸了摸灰鼠皮,铁匠铺门口看了一阵淬火的烟汽,胡饼摊前与老妪寒暄了两句天气,方才拎着半斤粗茶、一壶灯油,不紧不慢地拐进茶叶行。
掌柜还是那个挽着圆髻的中年妇人,见他进来,面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意:“客官又来买茶?”
“上次买的粗茶喝着顺口,再称半斤。”皇甫璟将手里的油壶搁在柜台上,目光在那排青瓷茶罐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画着兰草的罐子上。罐角的缺口还在,位置与上次一模一样。他用指节在柜台上叩了三下,仍是两短一长。
掌柜的笑意不变,转身去取茶叶时,手指在货架深处某只铁罐底部轻轻一拨,一封以油纸裹紧的密信便滑入她的袖中。称茶、包茶、收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末了将茶包递过来时,那封密信已压在茶包底下,一同送入皇甫璟手中。
“客官慢走,下回再来。”
皇甫璟将茶包与密信一并收入怀中,又去笔墨店买了支新笔,去油铺添满了灯油,直到手中拎满了零零碎碎的物件,才慢悠悠地踱回王府。门房与他已相熟,见了这大包小包便笑着打趣:“景侍卫这是要把北市搬空?”皇甫璟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刚买的胡饼分给门房两个,进了府门。
回到院中,他反手闩上门,将茶包拆开。油纸包裹的密信一共两封,一封是花想容的笔迹,另一封则是白子瑜的回信。
他先拆了花想容的信。花想容的字迹潦草却工整,显是在赶时间的情况下写就的。皇甫璟一行行看下去,面色愈沉。
“间主亲启。临渊城漕帮之事,已托晴雨阁临渊分舵协查,现将查实结果呈报如下:漕帮帮主孙济舟,年三十五,身形微胖,左手拇指戴翡翠扳指,操临渊本地口音,近三个月从未离开临渊城。九月间亲赴洛京与间主密谈漕运契约之人,身形、口音、扳指等特征均与孙济舟本人高度吻合。但九月十七至九月廿三期间,孙济舟因感染时疫在临渊城闭门谢客,府中大夫每日进出的诊脉记录尚存。另外,属下通过走访得知孙济舟曾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十年前的时候与人打斗身亡。”
难道有两个孙济舟?一个辅佐二皇子一个辅佐五皇子?这孙家倒是有意思。
他拆开第二封信。白子瑜的回信比花想容的更厚,信封里除了信笺,还夹着一枚药王谷特制的蜡丸。皇甫璟先将蜡丸收好,展开信笺。
“间主钧鉴。属下与白虎已夺回被飞云楼所劫药镖。属下遵间主嘱托,赴药王谷询问月隐蛊解法。现将药王亲口所复呈报如下:月隐蛊,南疆蛮荒之地所产,幼虫植入人体后蛰伏三十日,若无解药压制则破卵而出,噬咬心脉。此蛊无法根除,只能以母蛊制成的丹丸按月压制,月月不断。若要彻底解蛊,唯有取得母蛊本体,以秘法焚炼后入药。母蛊若死,子蛊自灭。”
皇甫璟看完这一段,将信纸搁在膝上,沉默了许久。叶惊弦体内的那条虫子,除非拿到母蛊,否则这一辈子都要靠解药吊着。而母蛊在谁手里?在玄川王手里。萧云琛正是用这条虫子攥着别离间的命脉,逼他与皇甫璟合作。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往下看。
“另禀间主,药王看在间主之父旧日情面上,愿派遣其关门弟子苏小婉随属下同返洛京,为青龙针药调理。苏小婉虽年仅十四,已得药王真传,尤擅蛊毒一道。然药王有一条件:苏小婉只在洛京停留十日,十日后无论青龙蛊毒是否稳定,皆须启程返谷。”
苏小婉。皇甫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信折好,与花想容的信一同凑到烛火上。火光舔舐纸页,两封信在须臾之间化为灰烬。
案上的铜漏已指向申时三刻。距离月底玄川王府取解药的最后期限,只剩不足半月。而叶惊弦体内的蛊毒已发作过一次,那是离开洛京前服下的解药即将失效的征兆。他必须在这半月之内赶回洛京,拿到下个月的解药,与苏小婉汇合。
时间太紧了。从北辰城到洛京,快马加鞭也要五日。来回便是十日。而他作为萧逸昀的贴身侍卫,不可能凭空消失十天而不被怀疑。
他需要找一个离开北辰王府的正当理由。
皇甫璟铺开纸笔,开始写回信。给花想容的回信简短有力:回洛京待命。给便宜表弟慕容昭的信则更长,他让慕容昭替他查一件事:十年前北辰王府的府邸布置情况。包括朝廷派了哪些人赴北辰城为年幼的五皇子预先打理府邸,这些人如今还在不在北辰城,以及十年来这座王府中的人员更替记录。
他特别在信中加了一句:“另查,十年来北辰王府可曾进行过大规模修缮或改建,尤其是府中是否存在密室、暗道等特殊构造。”
萧逸昀以一个不受宠皇子的身份,能够在边境插手军务,能够调动归真境的高手随行护卫,能够将北辰城治理得路不拾遗。这绝非一个刚到封地两年的少年所能做到的事。这座王府里一定有他不了解的力量在运作,而他很想知道,父亲十年前走进这座王府时,遇到的究竟是哪些人。
写完信,他将密信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腰带暗袋,打算明日寻机再往茶叶行跑一趟。然后他从怀中取出白子瑜随信寄来的那枚药王谷蜡丸,放在掌心端详。蜡丸不过龙眼大小,通体乳白,隐隐透着药香。
苏小婉还在路上,这枚丹药足够撑到他们回洛京与她会合。
入夜后,叶惊弦照例翻墙溜了进来。少年今日没有带茶,空着手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坐便道:“师兄,花姐的信到了没?”
皇甫璟将定蛊丹递给他:“先把这个服了。白子瑜从药王谷带回来的,能暂时压制蛊毒。”
叶惊弦接过蜡丸捏开,将里面的丹药丢进嘴里,就着冷茶咽了下去。他抹了抹嘴角,忽然咧嘴一笑:“苦得要命。药王谷的东西果然没有好吃的。”
皇甫璟没有笑。他看着叶惊弦将丹药咽下去,确认他面上没有异色,方才开口道:“白子瑜说,月隐蛊无法根除。只能靠母蛊制成的解药月月压制。”
叶惊弦的笑容在脸上停了片刻。只是片刻。他很快重新笑起来,耸了耸肩道:“那不就是每个月都要问玄川王讨一颗药吃?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是每月去给王爷请一回安。”
“母蛊在他手里,他要你死,你活不过三十天。”
“他舍得吗?”叶惊弦歪着头,少年人的眼睛里掠过一抹狡黠的光,“留着我,别离间就得替他做事。杀了我,别离间就跟他翻脸。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师兄你放心,这虫子在我体内就是个护身符,死不了。”
皇甫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月色,“药王谷的小徒弟已经在路上,明日我便向王爷告假,带你回京,你还是尽快回到内院。”
叶惊弦应了一声翻窗离去。少年轻功了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连院墙上的枯枝都没有碰响一根。
皇甫璟独自坐在案前,将今日收到的所有信息在心中重新排列了一遍。假孙济舟的漕帮契约,猎场刺客的嫁祸,十年前父亲来过这里,陆鸣的铜扣,而萧逸昀这个看似闲云野鹤的五皇子正在边境堂而皇之地插手军务。
全北境的防线由宁将军统领,宁将军是朝廷派驻的戍边大将,凭什么听命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除非宁将军与萧逸昀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萧逸昀与宁将军之间,绝非寻常的藩王与戍将之交。而十年前父亲踏入这座王府时,这座王府背后站着的,会不会也是同一股力量?
他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父亲十年前来北辰王府,不是因为这座王府本身,而是因为这座王府所代表的某种势力。那股势力在十年前便已经存在,围绕着这座空府运转,为某个目标做着准备。
十年后萧逸昀就藩,那股势力顺理成章地归入他的麾下。父亲当年或许就是那股势力中的一员,至少,是与那股势力合作过。
这个猜测虽然大胆,但每一个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而证据,也许就藏在慕容昭即将发来的回信里。
窗外月华如水,皇甫璟躺在床上,久久未能成眠。他将那枚铜扣握在掌心,冰凉的铜绿贴着体温渐渐温热。
十年前父亲走进这座王府时,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一去不返?有没有想到十年后他的儿子会沿着他留下的暗号,走进同一面墙下?
夜深了,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三更天。皇甫璟终于阖上眼,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那面墙下,回头对他说了什么,风太大,他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