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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探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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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皇甫璟以贴身侍卫的身份第一次正式当值。
天还未亮透,他便已起身。冷水净面时,铜盆里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眉眼寡淡,肤色微黄,是丢进人堆里便再寻不见的模样。他对着水面看了片刻,指尖沿着下颌线细细按压一圈,确认人皮面具的边缘没有翘起,方才拭干面孔,换上那身玄色劲装,将制式长剑佩在腰间。
从今日起,他与北辰王之间的距离,将从演武场上的遥遥一瞥,缩短到咫尺之间。
穿过回廊时,晨雾尚未散尽,院中几株胡杨的枯枝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几个早起洒扫的仆役见了他,纷纷垂首避让,口称“景侍卫早”。皇甫璟一一点头回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心中却感叹世态炎凉,不过一夜工夫,他的身份便从无人问津的外院侍卫变成了人人巴结的贴身近卫。这座王府里的人情冷暖,转得比西北的风还快。
萧逸昀的内书房在王府正院深处,与寝殿只隔一道月亮门。皇甫璟在门外通传后,里面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进来”,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推门而入。萧逸昀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羊皮地图,图中标注的是北辰城以北三百里的边境关隘。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暗纹常服,发髻束得比昨日更端正了些,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疏淡。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透入,落在他执笔的手背上,将那几道握弓磨出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
“景侍卫来了。”萧逸昀没有抬头,朱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标记,口中淡淡道,“桌上有茶,自己倒。”
皇甫璟抱拳道了声“不敢”,依旧垂手立在门边。他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站岗的,虽然这站岗也并不是他自愿的。
萧逸昀批了两份军报,忽然搁下笔,抬眼看他。
“景侍卫不必拘礼。本王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坐下说话。”他指了指案边的圆凳,语气闲适得仿佛只是在邀人赏花。
皇甫璟应了声“是”,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如松。他垂下眼帘,避开与萧逸昀的直视,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上。
萧逸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道:“昨夜本王想了许久,总觉得你昨日在林间使的那几剑,颇为眼熟。”
皇甫璟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剑法平平,王爷谬赞了。”
“平平?”萧逸昀轻笑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茶盏里冒出的热气,转瞬便散,“一剑破七敌,这等剑法若还算平平,本王身边便没有能打的人了。”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目光缓缓扫到皇甫璟腰间佩剑,“景侍卫师承何人?”
来了。皇甫璟在心底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昨日在猎场上便悬而未决,今日终究被摆到了台面上。他迎上萧逸昀的目光,神色坦然而恭敬:“属下师父是乡野武师,名不见经传,多年前便已过世。”
“乡野武师?”萧逸昀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对皇甫璟道:“把你的手给我。”
皇甫璟愣了一瞬。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右手伸了过去。萧逸昀握住他的手腕,翻过他的手掌,目光落在他掌心与虎口处的薄茧上。那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皇甫璟下意识想抽回手,却硬生生忍住了。
“这里,”萧逸昀的指尖虚点在他虎口偏内侧的一处硬茧上,“是握剑的茧子,位置偏内,用的是反手剑。这里,”他指向掌心靠近指根处,“是练暗器磨出来的。寻常侍卫不会同时练这两种功夫。”他松开皇甫璟的手腕,重新靠回椅背,唇角含笑,“你这位乡野师父,教的东西倒是挺全。”
皇甫璟收回手,掌心竟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道:“属下幼时贪多,什么都想学,让王爷见笑了。”
萧逸昀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本王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个人。他用的剑法与你很像,反手起式,剑走偏锋,出剑前喜欢用拇指顶开剑格。这个习惯,你也有。”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余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皇甫璟的呼吸慢了半拍。反手起式,拇指顶剑格,这个习惯动作是父亲教他练剑时亲手纠正了无数次才定型下来的,是父亲基于悬剑阁的传承自创的起手式。外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若有人见过父亲出剑,便绝不会认错。
萧逸昀为何会在洛京的深宫中见过父亲。父亲当时在宫里做什么?
“王爷幼时见过的人,想必都是贵人。”皇甫璟低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出身微贱,不敢攀附。”
萧逸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重新执起朱笔,在地图上圈了几处关隘,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但皇甫璟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与常人不同,三指握杆,拇指压住食指指节,这是惯用剑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会武功。
这个发现并不让皇甫璟意外。昨日猎场上挽弓射杀刺客的那份镇定与准头,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两人一时无话,书房里只有批阅军报的沙沙声与炭火的噼啪声。
午膳时,萧逸昀命人在书房里摆了张小几,留皇甫璟一同用饭。皇甫璟推辞再三,萧逸昀只说了一句“这是军务”,便将一叠塘报推到他面前。两人就着几碟小菜、两碗粟米饭,边吃边议边境布防的事。
萧逸昀问得极细,北辰城以北三百里共有几处隘口,每处隘口驻扎多少人马,守将何人,家眷是否随军。皇甫璟答得滴水不漏,他前几日在王府卷宗房里翻看的巡防图此刻派上了用场,每一个数字都与军报上的记载分毫不差。
萧逸昀听着,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景侍卫记性倒好。这些军报本王看了两遍才记住,你不过翻了几卷旧档,便倒背如流。”
皇甫璟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属下在王府当差,自然要熟悉防务,不敢偷懒。”
萧逸昀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却意味深长:“外院侍卫可没有资格进卷宗房。景侍卫,你的腿倒是跑得比本王想象的快。”
皇甫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他早就怀疑北辰王存心试探自己。毕竟若无他的嘱咐,存放机密的卷宗房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一个外院侍卫轻而易举进入?看来,他果然是打算看看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他前几日确实借故进过卷宗房,用的是领笔墨的名义,顺带翻了半日旧档。当时无人注意,此刻却被萧逸昀轻描淡写地一语点破。他不确定萧逸昀是在诈他,还是在提醒他收回自己的小聪明。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道:“属下逾矩,请王爷责罚。”
萧逸昀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不必紧张。本王喜欢聪明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常,但皇甫璟总觉得那四个字里藏着什么。
午后,萧逸昀往城外大营巡视军粮调运。皇甫璟随行,策马跟在萧逸昀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秋阳高照,将城外的荒原晒得发白,官道两旁的沙棘丛里偶尔窜出一只野兔,惊得队伍前头的马匹打了个响鼻。
到了大营,戍边将领早已列队等候。萧逸昀翻身下马,与将领们一一寒暄,又亲自查验了几车军粮的封条与数量。他做得极细致,每一袋粮食都要亲自摸一摸,每一张封条都要凑近了看上面的火漆印记。
那几个戍边将领跟在他身后,面色各异。有人敬佩,有人紧张,有人额角已沁出了汗珠。
皇甫璟跟在后面冷眼旁观,渐渐看出些门道。萧逸昀查验军粮并非走形式,他查的不是数量,而是封条。有几车军粮的火漆封条是新封的,与原批文书上的印记略有不同。萧逸昀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在那几车粮草前多站了片刻,然后回头对负责粮草的参将笑了一笑,说了句“辛苦了”。那参将连声道“不敢”,声音却微微发颤。
回程时,萧逸昀与皇甫璟策马并肩走在队伍末尾。萧逸昀忽然开口:“方才那几车粮草,看出什么了?”
皇甫璟道:“火漆印记与文书不符。”
萧逸昀点头:“那几车是上月才补运的,文书上却写的是半年前的存粮。半年前的粮草若存到现在还没有发霉,那才叫稀奇。”他偏头看了皇甫璟一眼,“景侍卫眼力不差。”
“属下只是跟着王爷看,不敢居功。”
萧逸昀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驱马前行。他走了一小段,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皇甫璟,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阴暗中亮得惊人。
“景珩,”他唤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分不清是在说正事还是在玩笑,“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本王不能知道的?”
皇甫璟握缰绳的手指在掌心收紧了一瞬。他迎上那双审视的目光,面上的表情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恭谨:“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萧逸昀看了他良久,久到皇甫璟几乎以为他要开口揭穿自己。但他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策马转身,继续前行。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