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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辞别 皇甫璟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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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璟手中攥着昨夜写好的告假文书,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迟迟没有叩门。告假半月,这理由在寻常王府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座步步为营的北辰王府里,每一个反常之举都会被放大审视。他必须将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能太急,急了显得心虚;不能太缓,缓了显得不诚。
终于,他抬手叩了三下门。
“进来。”萧逸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比往日低沉了些。
皇甫璟推门而入,正要行礼,却见萧逸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那幅羊皮地图被朱笔圈画得密密麻麻。他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革带,整个人从平日的温润书生忽然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案角搁着一顶银盔,盔上红缨如血。
皇甫璟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王爷这是要出门?”
“北境出了点事。”萧逸昀头也不抬,朱笔在地图上一处关隘重重画了个圈,“朔州守将昨夜八百里加急来报,说关外有异常调兵迹象。宁将军召本王随行。”他搁下笔,抬眼看向皇甫璟,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封文书,“你有事?”
皇甫璟将告假文书呈上,垂首道:“属下有一事相求。属下师弟便是前些时日一同入府的叶弦,师弟身患顽疾,洛京有位名医可治,但需师弟亲自前往。属下想告假半月,护送师弟回京求医。”
萧逸昀接过文书,没有看,只是放在案角。他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道:“景侍卫,你觉得本王会准吗。”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皇甫璟维持着垂首抱拳的姿势,后脊微微绷紧:“属下不敢妄测王爷心意。”
“不敢。”萧逸昀将茶盏搁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皇甫璟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时,皇甫璟能看清他眼底布着几道极细的血丝,似是一夜未眠。
“你入府不过半月,便要离开半月。”萧逸昀负手而立,声音不急不缓,“你师弟身患顽疾,本王可以体谅。但你有没有想过,刺客的事尚未查清,本王身边正缺人手。此时告假,于公不合时宜。”
皇甫璟心中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属下深知此时告假不妥,但师弟病情危急——”
“而且,景侍卫还欠我一个回答。”萧逸昀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却让人不敢直视,“那日在猎场上本王问你,你师父是谁。你说是乡野武师。本王没有追问。”他微微侧头,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要走,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皇甫璟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拳。他知道萧逸昀迟早会翻这张牌,只是没想到翻得这样快。他迅速权衡了一番利弊,决定再退半步:“王爷慧眼如炬。属下师父并非无名之辈,只是师门有训,不得轻易对外人言及。待属下从洛京归来,定当如实禀明。”
“从洛京归来。”萧逸昀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一阵细小的回响。
他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那封告假文书,终于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措辞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他将文书合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狼毫,蘸墨,在文末批了两个字。
准假。
皇甫璟松了一口气,正要行礼谢恩,却见萧逸昀又提起笔,在准假的下方加了一行字。笔墨淋漓,字迹遒劲,“限十日,逾期以擅离职守论。”
十日。从北辰城往返洛京,即使快马加鞭,路上也要耗去将十日。这意味着他几乎没有时间在洛京停留。但十日总比不准假好。
“谢王爷。”
“先别急着谢。”萧逸昀放下笔,从案头拿起那顶银盔,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银盔的阴影落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本王也要离府数日,巡视北境边防。这十日,正好你也去,本王也走。等你回来时,本王若尚未归府,你便在府中待命,不得擅离。”
他将头盔的系带在下颌处打了个利落的结,偏头看了皇甫璟一眼,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朔州那边不太平。本王这趟去,可能比你还晚回来。”
不知为何,皇甫璟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像是暗示,又像是嘱托。但他来不及细想,萧逸昀已拿起案上的佩剑,大步从他身边走过。玄色劲装的衣角擦过皇甫璟的手背,带起一阵极细的风。
“景珩。”萧逸昀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在。”
“你师弟的顽疾,本王略知一二。”萧逸昀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月隐蛊的母蛊并非玄川王独有。南疆当年流出的母蛊,一共三对。”
皇甫璟瞳孔骤缩。他刚要开口,萧逸昀已推门而出,门外的晨光倾泻而入,将他玄色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很快便被院中侍卫列队的号令声淹没。
皇甫璟站在书房里,手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萧逸昀如何得知叶惊弦中的是月隐蛊,那他是否知道自己与玄川王的合作?
他走出书房时,日头已爬上东墙。他回到院中,叶惊弦正在收拾行装,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短刀塞进马鞍袋里。少年见他进来,抬头便道:“师兄,王爷准了?”
“准了。十日。”
“十日?”叶惊弦放下手里的东西,眉头拧了起来,“来回都不止十日。他这是故意刁难?”
“他已经让步了。”皇甫璟在床沿坐下,将萧逸昀方才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只省略了月隐蛊那一段。叶惊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他知道我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目的。“皇甫璟心中郁结,他一向喜欢谋定而后动,当杀手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可是没想到这次有人比他谋划得更多。
看来姨母当时的劝告是对的,朝堂远比江湖人心险恶。
“那咱们还走不走?”
“走。”皇甫璟站起身,将青锋从床板下取出,插进马鞍袋侧边的暗层里,“既然他准了假,就说明眼下他还没打算与我们翻脸。与其猜他的心思,不如先把能做的事做了。等你体内的蛊毒稳住,我们再从长计议。”
两人牵马出了王府侧门时,天色已近午时。街上的人比清晨多了些,胡饼摊前排着几个半大孩子,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皇甫璟策马经过茶叶行时,趁叶惊弦在前面引路的间隙,翻身下马,推门而入。掌柜见了他,二话不说接过密信塞入货架暗格,又顺手递给他一包新到的茶叶,口中笑道:“客官路上带着喝,西北风沙大,多喝茶润肺。”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皇甫璟微微颔首,转身出门。
出了北辰城,两人策马向南。官道两旁的白杨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的天空。叶惊弦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兄,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北辰王今天穿的是劲装。”
“看见了。”
“他平时在府里都是穿常服,今天忽然换劲装,还要去北境巡视边防。”叶惊弦将枯草从嘴角拿下来,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北境边防一直是宁将军在管,他一个藩王,无诏插手军务,这可是大忌。”
皇甫璟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是大忌。但萧逸昀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忌讳。或者说,他身后的那股势力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让他不必在意京城的眼光。
更何况,府里似乎没有人对此感到惊异,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头雾水。
不对,那当时和他们一起新入府的那三个人,难道比他俩适应得还好?还是说,那三个人是托?
他想起萧逸昀临行前那句话——“朔州那边不太平”。
关外在调兵。北境在备战。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假别离间刺杀萧逸昀之后,发生在飞云楼伏击失败之后,发生在那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步步紧逼之时。
皇甫璟忽然意识到,也许刺客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别离间。也许刺杀北辰王、嫁祸别离间,本就是同一个计划里相辅相成的两环,既除掉北辰王,又毁掉别离间。而他和萧逸昀,都只是这张巨网上的两条鱼。
他猛地收紧缰绳,□□马匹被勒得打了个响鼻。叶惊弦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皇甫璟松开缰绳,语气恢复了平静,“加快赶路,天黑前要到下一个驿站。”他夹了夹马腹,驱马向前,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萧逸昀方才在书房里,其实是给他指了一条路。他那句“可能比你还晚回来”,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毕竟那两个归真境的高手已经随北辰王前往北境,那他如果回府更早,岂不是可以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