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3:不在场第四人 ...
-
唯一前来探望菲利斯的亲人是一个男人,他捎带衣物与问候,也给詹斯带来不小的认知冲击。
詹斯见过此人,报纸、电视等媒体多尊称这个男人为施瓦茨警探——一颗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全名马蒂亚斯·施瓦茨,他是施瓦茨家族的主要成员之一,而詹斯搜集的资料显示此人手段凌厉且野心勃勃:老施瓦茨因捕猎意外逝世,马蒂亚斯·施瓦茨出面主持他叔叔的葬礼;此前也正是他收到举报,策划并指挥了逮捕黑大佬凯撒的行动,一跃成为布莱克仕顿乃至约尔夏克州警界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那段时间小施瓦茨同落网的詹斯前任上司凯撒几乎并列提起。
一个是休斯曼精神病院的病人,一个是布莱克仕顿警局的警探,何种因缘际联结两人共处一室?
事情愈发诡谲,莫非布莱克仕顿的倒影将在詹斯面前逐渐浮现其轮廓,他将得以窥见这座城市之下更深更厚的黑暗与污浊,亦或是深陷其中……
詹斯还记得,菲利斯谈及探望者的甜蜜神情,以及阿尔伯特说菲利斯和探望者是情人关系——菲利斯的情人可真叫詹斯意外,施瓦茨警探的情人也是——两人相差近十岁,更何况彼此的社会地位——菲利斯看上去年轻,但也已有二十五,施瓦茨家族过往也并无这类癖好传闻,往好处想,至少不是掩藏在精神病院里的权贵恋童恶性事件。不过曾有报纸刊登马蒂亚斯·施瓦茨母亲的讣告,寥寥记载她于家中自杀,并冠以精神疾病之名,所以发散了想,马蒂亚斯是否是将对母亲的感情渴望投射在这类精神病人身上,因为菲利斯恰好是个气质亲和、容貌清秀的合适对象——此类猜测太过天马行空,匆匆掠过詹斯的脑海便被其理智扫进垃圾堆。
詹斯无法理解两人的关系,如同他不理解自己和休斯曼的关系,好在这些不重要,无论关系深浅。
菲利斯离开探视室时难掩沮丧神情,一手扶墙,另一手抱臂,在看护人员的监督下慢慢往回走。
詹斯转头瞥了眼缓缓关闭的房门,看到探视窗后他的上司兼情人阿尔伯特·休斯曼正陪同施瓦茨警探背对着他们离开,两人有说有笑,直至房门闭合,阻隔了那道贯穿房前房后的窥视视线,詹斯堪堪回神,思绪繁杂。
“奥洛夫森先生,您能再说下我妹妹的近况吗?”
菲利斯临睡前忽然恳求,瓦蓝的眼眸浸润着一层湿意,他因为最近表现良好而暂时免除了睡觉束缚“疗程”,此刻正坐在床上仰面望着负责他的护士詹斯。
詹斯心中明了对方在向自己获取肯定回答的踏实,菲利斯在探视环节可能向施瓦茨警探提出过相关请求——可能被拒绝了,也可能没有得到满意答案。
詹斯温和微笑,说自己休息日会顺道去菲利斯妹妹居住过的街区打听,安慰菲利斯无需担忧,说着递给菲利斯一杯水。
菲利斯呆呆地垂下眼帘,眸中掠过一瞬空茫死寂,但那仿佛是詹斯的错觉,因为下一刻菲利斯感激且小心地捧过水杯,大口灌入,喝了个干净,他一边用袖子擦拭去嘴角水渍,一边感谢詹斯的照顾。
詹斯接过空水杯,待病人睡下后他的笑容逐渐冷却,打量手中微微转动杯子。
休斯曼精神病院病人睡前按照管理条例需要服用药物,混在水中、口服亦或是注射,据说这是阿尔伯特·休斯曼的研究成果,詹斯难以按捺好奇心:究竟是什么药物可以通用于所有精神疾病?以他的常识他无法想象世上有如此神奇的药物。
詹斯刚换下工作服准备下班,半道被唤去院长办公室,一开门他的目光就被上司吸引过去。
阿尔伯特·休斯曼坐在窗边真皮沙发上,斜靠着扶手,微微眯眼看向窗外,两条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露出一截条纹袜,锃亮的皮鞋泛过窗外稀薄的晚霞光,装束齐整好似要出门参加学术会议发表演讲,姿态却放松得近乎散漫、放荡。
詹斯看到这一幕倏地想起阿尔伯特昨夜坐在自己宿舍玄关擦鞋油的场面,他的宿舍比不上阿尔伯特的别墅,还有帮佣干活,阿尔伯特既要留宿又要保持体面就不得不亲自上阵。
詹斯也没闲着,他在一旁默默帮他的休斯曼先生熨烫烘干的衬衫,余光瞥着阿尔伯特:男人白天梳理服帖的金色头发杂乱散开,暴露其下棕发发根,而那时神情专注的阿尔伯特皱眉头,和他现在转过头盯着自己时的情态一模一样。
一股小而轻却迅速膨胀的气似乎升腾、顶住詹斯的胃壁,使他在下属和情人等身份态度间摇摆,最后詹斯选择无视阿尔伯特赤裸裸的凝视,在其对面沙发坐下。
阿尔伯特动了动鞋尖,歪头看詹斯,下达通告:“明天陪我去趟花悦餐厅。”
休斯曼先生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兴味盎然的激情,詹斯即便不知道发了什么,但也明白必然有事即将发生。他正欲开口,阿尔伯特·休斯曼抢先一步,“我已经批了你的休假。”
詹斯默默想:自己还没有申请休假——他可能是这个饭局参与者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阿尔伯特就这么强势地安排好了他的行程,大概认定自己不会拒绝,或者想试探自己的反应。
詹斯点了点头,不多说话。
阿尔伯特放下腿,视线在詹斯颀长的身躯上出溜,眼中兴味不减,补充道:“我带你见个人。”
詹斯望着阿尔伯特·休斯曼,想起这个金发男人不久前在床上也是用这种眼神挑衅自己,似乎他们两人只有在入睡后,挤在不适合两个大男人的宿舍床上,彼此间才有传递体温的脉脉温存……谁会爱上自恋又傲慢的家伙,谁会爱上阿尔伯特·休斯曼呢?
詹斯配合阿尔伯特的兴致,顺着话题询问对方是谁。
阿尔伯特笑着挺直腰背,后倾靠上沙发背,故意沉默片刻,摊手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自顾自结束这个话题,转而谈起要给詹斯搭配一套得体正装——明天可不能像上次一样,再穿面试的西装去花悦餐厅。
翌日阿尔伯特口中的第三人姗姗来迟,詹斯那时正沉醉于观察酒中气泡,忽然听到阿尔伯特和他身后的人打招呼,他顺着声音侧过身自下至上看去,对上一双灰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严肃、冷漠地审视詹斯一眼,犹如只消一眼便能看透对视者的灵魂,继而认定詹斯没有价值,旋即这双眼睛的主人看向这次邀约相聚花悦餐厅的主人。
这位高大强壮的黑发男人一边落座一边寒暄,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同时为自己的迟到抱歉并且简单解释了迟到原因,然而他的语气与其说是道歉,更像是是公事公办的陈述,迟到的原因字字清晰落在詹斯的耳中、记在他心里:马蒂亚斯·施瓦茨警探刚送市长女儿回家——看来对方最近“公务”繁忙,为了家族未来奔波繁忙。
阿尔伯特·休斯曼笑着恭维几句,轻轻揭过对方迟到这事,两人在餐桌上如同至交好友般谈笑风生。也许在黑老大凯撒入狱前,阿尔伯特也曾和他在同一间餐厅,甚至同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
除了初见的审视一眼,施瓦茨警探之后都没有把詹斯放在眼里——虽然共处一张桌子,但詹斯无关紧要——亦可能将其视作阿尔伯特·休斯曼随身携带的袖扣之一,即便好看但终有腻味之时,而施瓦茨警探跟“袖扣”无话可说。
詹斯知道自己参与这场饭局的尴尬处境,于是他温顺、耐心地接受他人的无视,只管看着自己的盘中餐、杯中酒。
阿尔伯特结束了詹斯的孤立处境,主动向马蒂亚斯·施瓦茨介绍詹斯:“……这位是詹斯·奥洛夫森,我的——生活助理。”他故意拖长调,冲詹斯挤眉弄眼,好似在分享一件趣事,确实有趣,詹斯也是在上司的谈话间不升工资光升职了,“也是菲利斯的护士。”
施瓦茨警探终于对詹斯提起一丝兴趣,他的嘴唇舒展微笑的线条,灰绿的眼眸扫过来却不含笑意——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他低声询问菲利斯的近况,语气像是关心邻居家平日乖巧却突然闯祸的孩子。
一个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的病人能有多好呢?
詹斯低眉顺眼含糊道:菲利斯想家人,他想知道家人的消息、想家人时常来探望他。
施瓦茨警探颤了下嘴角,面颊肌肉隐隐抽动,餐厅灯光在其眼中扑朔,詹斯一时也无法分明这是马蒂亚斯·施瓦茨愤怒的前兆,还是悲伤的开端,可能连马蒂亚斯本人也不清楚。
马蒂亚斯沉默片刻,说休斯曼精神病院还挺关注病人心理健康,说着他隐晦地瞪了眼阿尔伯特·休斯曼。
这位年轻有为的院长正顺着话题,津津乐道自己的治疗方案,反而一旁被无视的詹斯看得一清二楚,他垂下眼帘视若无睹,叉起切好的肉块吞入腹中,安稳而温暖,默默想:没有人是天然联结的团体,有的只是利益链……
没过几天,阿尔伯特·休斯曼叫詹斯到办公室,将“巴尔摩亚杀人魔”模仿犯的警局卷宗复印件亲手交给詹斯。
詹斯沉默半晌,在阿尔伯特注视中缓缓打开卷宗,他看见了艾拉·托斯卡拉的证件照、现场照片、尸检报告以及各类记录。证件照上的女主持人黑发及肩,眼眸含笑,红唇明艳,现场照片中属于女人的血肉散落一地,混乱不堪,如同地狱。
办公室的空气冰冷得仿佛詹斯下一口将呼出水汽,他感知到黑色水藻覆盖全身的鬼魂潜藏其间,不知何时于自己身后浮现,从他耳后伸出苍白泛青的手臂,鲜红指甲点了点档案里的“巴尔摩亚杀人魔”模仿犯信息,它或她附耳说:“看这,詹斯。”
詹斯抽出沉浸于想象的思绪,漂亮的面孔此刻难以遏制地流露出真切的悲伤,脆弱自体内浓烈馥郁地翻涌而出,引诱在场另一人恶意垂涎。
詹斯略微收敛神情,蹙眉抬头,直视阿尔伯特的棕眼——那同对待病人一样毫无差异的观察、打量的目光。
阿尔伯特十指交叉,歪头微笑:“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他缱绻暧昧的言语好似拂过詹斯的鬓角,撩起他鬓边黑发,近在耳边,继而调侃,“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探寻真相的过程很有意思,可惜真相往往不尽如人意,詹斯,喜欢这份礼物吗?”
詹斯安静地望着阿尔伯特,尽力表现得停滞于上一刻痛苦的迷茫和困惑,这生硬的表演让阿尔伯特笑出声,阿尔伯特拿出抽屉里的一封信件,伸手递给詹斯又在对方拿到的前一秒收回,用信封一角轻轻敲击桌面,试图给詹斯增加压力。
“詹斯·奥洛夫森……詹斯·托斯卡拉……无论你是谁,如何,这场侦探游戏的结果符合你的心意吗?”
阿尔伯特·休斯曼神色如常地说出上面这番话,詹斯反倒冷静不少,苦笑道:“这不是我要的真相。”他斟酌用词道,“艾拉并非死于模仿犯之手……”
阿尔伯特抬手打断他:“不不不,詹斯,你该放弃你的臆想,你的父亲、你的姐姐,甚至你,沉迷于一个消失多年的杀人魔太深太久了,简直着魔了……我查过你的背景——在你面试前——你的父亲因为没有保护好‘巴尔摩亚杀人魔’案件的证人而愧疚自杀,然而你姐姐和你根本是‘无妄之灾’……”
詹斯稍稍昂首侧过脸,露出一截脖颈,他神色平静,却不置可否。
阿尔伯特随手一摊,将信扔到桌对面,说:“你知道凯撒除了推荐信之外,给我寄了什么吗?”
詹斯微微耷拉嘴角,缓缓闭上眼,犹如一尊死去多年的大理石雕塑,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
“他建议我给你安排一张休斯曼精神病院的床位——我这位休斯曼精神病院院长的床,看来你也很满意。”阿尔伯特笑容异常灿烂,眼神死死盯着詹斯,“可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多么奇怪的建议、么新鲜的推荐方式——他竟然宁愿把你送进精神病院也不愿意杀了你……”
詹斯睁开眼,正视阿尔伯特,嘴唇绷紧成一条线,终于下定决心,问:“你在吃醋?”
阿尔伯特愣住,犹如一盆冰水倒在他头顶,方才盛大的气焰顿时萎靡不振,话还没上喉咙,嘴角先翘起弧度,笑意上来又退去,反反复复一会儿。他错开目光,稍微眯眼,抱臂重复道:“我在吃醋?”
詹斯瞥了眼詹斯,温驯地点头,单手抱臂:“我知道他的安排。”
黑发男人恰到好处展现的脆弱、无奈、坚韧如同破开阿尔伯特·休斯曼屏障的利刃。
阿尔伯特深呼吸,鼓起胸膛,难以置信地质问:“你居然接受了!”
比起詹斯的淡然,阿尔伯特·休斯曼更难以接受詹斯的妥协,尤其是对“第三者”,甚至可能是过去的“前任”。
詹斯言简意赅道:“帮派讲究兄弟义气,于是我帮他。”他说着凝视阿尔伯特,“而你所渴望,我也给予你了……谢谢你的礼物,我很高兴。”话虽如此,詹斯·奥洛夫森面上没有一点温柔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