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2:信任的疤痕 ...

  •   “给你十分钟,詹斯·奥洛夫森,简述你的价值。”
      詹斯·奥洛夫森那日到休斯曼精神病院面试,一进门就看见他的面试官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把玩腕表,仿佛没注意进门打招呼的詹斯。
      待詹斯入座,那位面试官忽然冒出上面那句陈述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和强硬,同时他慢慢抬头,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詹斯,此人正是那位风头无量的、年轻英俊的阿尔伯特·休斯曼先生——休斯曼家族成员、休斯曼精神病院现任院长以及詹斯未来上司。
      相较于电视节目上的形象,阿尔伯特·休斯曼先生负责面试时穿着休闲整齐:金发脑袋上发旋不服帖地翘出一缕,面容修整干净清爽,灰色衬衫外套着棕色格纹西装,脖颈系着橄榄绿色领带,袖口别着银边袖扣,飘来若有若无的古龙水香味。
      这位年轻的院长背靠椅背,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置于膝盖,与詹斯对视时神情似笑非笑。
      詹斯不由得挺直脊柱,面不改色地与阿尔伯特对视。他在两个月前刚结束上一段工作,前任老板给他写了休斯曼精神病院的推荐信,于是他来参加面试走个流程。他瞥了眼阿尔伯特的办公桌,他前任老板凯撒的推荐信明晃晃放在对方跟前。现在看来,阿尔伯特·休斯曼不打算轻松揭过这场你知我知的人情往来,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詹斯思索一会儿,直接站起身,干脆脱下上衣。
      阿尔伯特·休斯曼放下二郎腿,略微收敛轻浮神色,装得漫不经心,实则关注詹斯的一举一动。
      詹斯把脱下的衣服挂在手臂上,另一手慢慢比划上身的刀疤,自左肩到右腰,其中最宽处大约有三厘米,宛如平原拔地而起的崎岖山脉,损坏这一副完好的雪白皮囊,却也同时增添几分病态、畸形的美感。
      阿尔伯特摸了摸下巴,微微歪头,饶有兴趣地问:“这就是凯撒信任你的理由?”
      詹斯的前任老板凯撒主要经营家族生意,譬如赌场、走私等等,两个月前他在交易中与敌对帮派火并,被收到举报提前埋伏的警察收网逮捕,那段时间有关他落网的新闻报道飘遍约尔夏克州的大小媒体。
      这位被捕的黑老大在面对警方审问和媒体镜头时始终贯彻在律师到达前沉默是金的原则,他的缄默有利有弊——法官当庭宣判他几十条罪名,刑期足够他在监狱里养老,不过如此一来,他也保全了他的手下和部分家族产业。
      詹斯也算是凯撒帮派的一份子,过去他作为帮派外来人不怎么出挑,但自从为凯撒挡刀险些丧命——这就是他上身刀疤的由来——詹斯顺理成章地得到凯撒信任并且被提拔;也因为那次受伤,他需要休养生息,没怎么接触帮派核心事务,好处是之后帮派群龙无首的动荡也没有波及到他,他在此之前还得到了凯撒的推荐信——以一个值得同情惋惜的借口。
      至于为什么一个黑老大能向精神病院院长推荐员工——想必两人或者背后的家族有某种利益交往或者人情交际,詹斯知晓其中道理。
      詹斯说:“我能胜任这里的工作。”
      阿尔伯特起身,负手走至詹斯身前一臂之近,微微弯腰,笑容暧昧:“院长助理的职位怎样?”
      詹斯眼睫颤了颤,说:“休斯曼先生,我的简历意向职位……”
      阿尔伯特打断了詹斯的话,他单手叉腰,状似不屑:“一个帮派退休的来做清洁工?太戏剧性……不过也对,你的学历专业远达不到助理的要求,最次也是怀特雀大学——护士,怎样?社区学个护理技能足够了,你的工作经验也很合适。”让一个昔日帮派成员照顾精神病院病人,确实是个“好”想法。
      三言两语间,阿尔伯特安排好了詹斯的职位,而詹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他的安排,没有任何怨言,哪怕詹斯此后三番两次在休息日偶遇现任上司休斯曼先生,他也没有当面表达过任何不满,毕竟能在旧街区看到这么一位格格不入的精英人士还蛮稀奇:这位精英自以为宽檐帽和风衣就能佯装私家侦探,却不在意本身的存在就足够引人注目,或者这身打扮本就是即兴而为,满足他的某种幻想情结,无所谓伪装与否。
      这位不敬业的“私家侦探”站在碟片租赁店第一排,看了有半小时《小鬼当家》的碟片介绍,行为举止古怪得令店长忍不住低声提醒到柜付款的詹斯。
      詹斯头也不回,扯出一抹笑意,说:“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店长不无同情地给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寻常举动,他如同长辈般拍了拍詹斯的肩膀。
      詹斯真挚地微笑,友好又得体地告别店长。
      晚间,詹斯又在唐人街餐厅“偶遇”阿尔伯特·休斯曼先生。阿尔伯特泰然自若地上前搭话,嘴里说偶然听闻护士们都在讨论这家餐厅,所以今天前来一试。他不过问詹斯的意见,直接在后者桌对面坐下,叉手微笑着注视詹斯,询问詹斯这里的特色菜。
      詹斯平静接过话茬,既不惊讶也不谄媚,不意外瞥见现任上司看到他热心推荐端上桌的特色菜时微微抽搐嘴角。
      阿尔伯特勉强吃了一口,掏出手帕擦嘴,稍稍推开餐盘,抬头看向詹斯,撑起嘴角笑容,他努力引导话题,试图拽过詹斯对食物的关心转而陪他聊天。
      上帝啊,休斯曼应该支付他的加班费和加班餐费。詹斯默默想,转念又想:休斯曼精神病院的工作环境、待遇其实不错。
      詹斯挂上勉强的笑容,敷衍附和阿尔伯特。
      也不知道为什么,詹斯这种冷淡、不上心的反应,反而让这位精英人士越讲越起劲,甚至邀约詹斯到花悦餐厅共进晚餐,由詹斯选个日期——当做这一餐的回报。花悦餐厅是布莱克仕顿的一家五星会员制餐厅,当地权贵名流时常出入其间,而想来不以食物闻名的餐厅必然有其独到之处,阿尔伯特·休斯曼邀请他的目的也不纯。
      詹斯垂下眼帘,瞄了眼阿尔伯特手边几乎一动没动的食物,抬头对上后者不加掩饰的灼热目光——真挚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的激情——詹斯没有犹豫,直视阿尔伯特,同时伸手握住对方的手,上下轻轻摇晃——他答应了这个邀请,亦或是挑战。
      就在花悦餐厅,阿尔伯特·休斯曼从怀中掏出丝绒盒装的名贵手表,打开推至詹斯手边,盘中刀叉反射的冷光映入休斯曼浅棕的眼睛,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噙在嘴角,方才这张嘴直言不讳,说他看中了詹斯。
      烛光模糊了那张英俊面孔,使人难辨笑容深浅,更难辨眼前人究竟是否是披着一副好皮囊的恶魔。
      詹斯沉默地吞下叉上甜品,体会幻想中食物滑腻于食管、碰撞于胃袋的感觉,他不自觉捏紧另一手的刀,余光瞥见其上他的倒影一闪而过。
      詹斯直言不理解休斯曼看中自己什么,提醒他们的关系是上司和下属。
      阿尔伯特单手支着下巴,反问詹斯难道只有这一个理由拒绝他。
      詹斯沉默不言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片刻后点了点头。
      阿尔伯特乐得耸动两下肩膀,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胜券在握的神情全部落在詹斯的眼中,仿佛詹斯理所当然不会拒绝他,这股子张扬傲慢诱得詹斯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
      阿尔伯特见到詹斯隐约、模糊的笑意与羞涩,便也回答了詹斯的问题:他好詹斯这副模样的人物。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狡黠一笑,补充表达自己也好奇詹斯是如何迷住他的前任老板凯撒,他竟然在帮派危如累卵时刻也愿意放手詹斯。
      詹斯回复说:“我在他手下做不了什么了……”他凝视阿尔伯特·休斯曼,绽开诚恳笑颜,温柔道,“感谢他和你给我这个机会,实现我的价值。”
      阿尔伯特抿了口酒,纠正了詹斯应该改口亲密称呼,然后笑而不语。
      花悦餐厅的宾客觥筹交错,悠扬的现场音乐、典雅的灯光造景、细碎的交谈声融合交织成一条河流,流淌于夜幕之下繁华喧嚣的布莱克仕顿,两人之间微笑对视亦汇入其中。
      詹斯原本以为阿尔伯特·休斯曼不过是花花公子的口头花花——像他们这类精英人士最常见的做派——大概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没想到两人的关系能发展到床上,甚至詹斯打算以攻势吓退阿尔伯特,结果后者欣然接受,但提出自己就算被上也要在上面。
      詹斯心生些许敬佩,想不穿小休斯曼先生是色胆胜过了精英尊严,还是心性异于常人——竟然会和已经生疑心的对象做了床上情人——他想在自己的身上获得什么呢?
      阿尔伯特·休斯曼在外不会提起这段“办公室恋情”,詹斯·奥洛夫森经历过帮派斗争种种,深刻明白缄默是金的道理,既然当事人不提,哪怕周围人心知肚明,也没人会试探上司的底线。
      除此之外,詹斯在休斯曼精神病院的生活平淡无奇,他已经学会漠视病人们古怪的言行举止,除非病人逾矩,至于逾矩的病人如何处理,这不在詹斯他们这些员工的工作范围内。
      庭院铃声响起,病人下午放风时间到了。
      詹斯同其他白衣员工一道站在走廊阴影下,他余光观察那位独坐草坪长椅的栗发病人,后者侧耳聆听广播喇叭里本地电台播放的音乐,瓦蓝的眼眸闪过点点亮光,似有所觉地看向詹斯的方向。
      栗发蓝眼的病人名叫菲利斯·德累斯顿,原本负责他的护士洛雷达娜·戴维女士不幸车祸身亡,而这个家伙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幸存者。
      阿尔伯特·休斯曼亲手将菲利斯的档案交给詹斯,附于他耳边语气轻佻地说,这是詹斯负责的第一个病人,要好好照顾他。
      詹斯接手了菲利斯的档案,连夜整理时发现其看护日志有一段空缺时间,那段时间正是菲利斯遭受车祸的时间后——“巴尔摩亚杀人魔”模仿犯被警方发现死于这场车祸内,警方认为模仿犯一手策划了这场车祸,而在此之前,模仿犯杀死了电台《秘闻录》节目主持艾拉·托斯卡拉。
      没人知道车祸现场发生了什么,模仿犯居然害死了他自己。
      一位狡猾奸诈的杀人魔模仿犯,一场离奇荒诞的车祸,一个不可思议的死亡结局。
      那么作为唯一幸存者的菲利斯会知道什么吗?
      詹斯侧头看向庭院中的菲利斯,后者笑容明媚地朝他招手。菲利斯的性情离奇得亲和友善,好像和谁都能做朋友,若非詹斯知道他曾经遭受养父虐待并且杀死了养父,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外表开朗的男人背负了如此沉重的过去并且罹患精神疾病。
      作为负责菲利斯的新护士,詹斯和他这段时间相处得还不错,混到像电台主持艾拉的地步:他们时常聊些《秘闻录》的故事以及杀人魔的旧新闻,菲利斯对这些如数家珍,但鲜少提及巴尔摩亚杀人魔,也许是“巴尔摩亚杀人魔”模仿犯带来的阴影让他避而不谈那些伤心往事——真相也许就埋没在只言片语间,詹斯的直觉告诉他。
      詹斯为了拉近关系,他答应帮菲利斯去打听他妹妹和他的“熊宝宝”的近况,前者詹斯委婉告诉菲利斯,他的妹妹爱上了一个街头混混,甘愿为他顶罪,又因为怀孕暂时免除牢狱之灾;而后者,詹斯只能说还没找到消息,但实际上根据菲利斯提供的线索,詹斯找到了怀特雀市某社区入室抢劫杀人案的新闻……
      这位可怜的病人一生命途多舛,不知他此时此刻被困于白墙内,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因此当阿尔伯特·休斯曼跟詹斯说菲利斯即将有亲人前来探望,詹斯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静。
      阿尔伯特转身看到詹斯这副情态,倚着办公桌调侃道:来见菲利斯的人,同他俩一样,是情人关系,不宜声张。
      詹斯默默望着阿尔伯特,注视后者走到身前,默许其亲密行径:阿尔伯特撩开詹斯额前黑色碎发,吻上了他的唇。
      两人难解难分地结束这吻后,阿尔伯特退开几步,松了松领带,歪头笑道:“……这种关系。”
      当天晚间菲利斯跟詹斯分享不久后亲人探望的喜悦,被绑缚在床的男人双眼明亮,始终提起嘴角,甜蜜道:“熊爸爸要给熊妈妈一个拥抱,说好多好多话……”他的声音随着药效发挥效用而渐低,呼吸轻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