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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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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哪里来的仇。
是谁的仇。
“聒噪。”
又是一道罡风卷去,抵达他眼眸的箭矢陡然一斜,箭擦脖颈而去,射中后方旗帜。血溅高空,折了国君的脊。
青霄之中,罡风卷得裙摆飞扬,幕篱被风吹开,露出林池鱼凉薄的眸:“现在死,太便宜你。”
她也跟着恨。
雍青冲锋在前,画戟拿下百余条人命,撞开封闭的城门,带领士气十足的士兵,杀进城内,破了他们的守国城。
林池鱼立在原处,冷目平眉,淡淡瞧着一切。
城池之上,护送易国国君离去的士兵手忙脚乱。他捂着喷血的颈项,不顾伤痛,目眦尽裂,仰头盯着仍处他视线之内的林池鱼,张嘴仍想说些嘲讽之言,却碍于脖颈的伤,发不出声音,目光愈发憎恨可笑。
于是他只对口型说了唇语,“那又如何,反正他已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原来是这样。
杜徵青的死跟他有关!
前头还算林池鱼根据脑海里的意识,熟稔地说出她最了解之人该有的反应,此刻,林池鱼的意志和沈扶摇合一。
林池鱼腾地掠至他面前,只是他似乎早预料到她会如此气急败坏,快一步抹血画阵,遁走而去。
这种阵法在林池鱼眼前不过尔尔。
东方之地,安国境内,一望无际的森野阻隔,昭示着两国分界,再往前走,便直抵安国边境村城。林池鱼现身于此,剑意追上仓皇奔逃的易国国君,罡风于他周身围下困阵。
这时,林池鱼理智回笼,意识到事情复杂起来。这里没有雍青,为何故事还能继续进行。她静下心,依照沈扶摇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
易国国君不得不停下来,回望蔑视他的人。
多日不见,他的衣裳因不停赶路而破败不堪,脖颈处的伤口尚未愈合,今又有撕裂向外淌血的趋势,能见白色绷条上染上的点点殷红。
林池鱼随意挽了个剑花,故意激怒他道,“亲眼见在自己手里日益壮大的国被曾经最瞧不起的人攻破,你却只能这般逃亡,内心不好受吧。”
易过却哈哈大笑起来,“沈扶摇,你苦心经营做到这种地步,你心中之人便能活过来了吗?不过是自我欺瞒,冠冕堂皇地抹去心中那万千愧疚,不让自己夜里安眠不得罢了。”
“是你杀了他,是你让他神魂俱碎,汇聚不成,不回归远,不入轮回,无法超生。你永远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不,她不信!
“你说谎!”林池鱼厉声喊道,是沈扶摇应该有的情绪,也是她的情绪。
剑端灵息不断外溢,困着他的罡风将他拽至空中,无形扼住他的喉咙,脖颈之间那点点殷红不断扩大,偏林池鱼给他留了余地,让他求死不成,“告诉我,恢复他的方法!”
说出来!
易过握住松了力的罡风,挣扎地重咳,破碎的言语自他喉咙挤出,目光满是憎恨:“休想!”
“我何时同你有仇,你冲我来便是,为何对他如此!”林池鱼不自主收紧力道。绕着他周身的扶摇剑不断颤抖着剑身,止不住嗡鸣。
“自然是因为恨你!”易过眼中迸发着凶狠的光,“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是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沈扶摇,你不也学会了么。”
“是啊。”林池鱼冷笑,“你最珍视的,还有你的命。”
此话一出,易过骤然变了脸色。
林池鱼缓缓开口,“起初我奇怪,为何在我面前,你每一次都逃得很快。马上我明白,你灵息低薄,知道对上我,除了耍阴招,别无他法。你要不要猜一猜,我这次缘何用风阵困你?”
“风阵无形,你的一切举止都一清二楚。教你的人连法咒都不愿授与你,只给你扔了几个符箓,还是太不看重你了。”
扶摇剑尖对准他的脖颈,快准狠地刺去。滔滔的灵息震得人钉在原地,直直穿透他的项间。
他的皮囊瞬间萎枯在地,薄薄一层,皱缩成一团,像千年老树妖的树皮。
“你以为这样便安全逃掉了?”林池鱼转着扶摇剑,想及方才的事,目光泛着冷意,“易过,我不会放过你。我很快就能找到你。”
她踩着完全落不到实处的尘土,拖着扶摇剑,毫不顾忌地往前。若她回头,定会看到她所掠之处寸寸崩塌,被那团墨一般的黑吞陷。它明目地侵蚀着,又惧怕地探索着。
现在还不是沈扶摇最脆弱的时候,但已经快到了。
林池鱼感知到,并未回头。她从未有走路回头的习惯,在这一方面,她和沈扶摇臭味相投。
便这样带着胸腔那股隐而欲发的怒火,迎上对她迎剑的“君芜”。
林池鱼知道这不是城门外的君芜,因为世界里那道未停的声音告诉她——
【易国城楼上沈扶摇的姓名一出,流言便像着火的干草一般,风一吹遍地生。我回京,没有等到她归来,却等来一位来雍城的修士。
和那些声明要来讨伐沈扶摇的修士不同,她礼貌温和,客客气气,我便在大殿接见了她。
她身着墨绿道袍,薄纱罩衣,幕篱遮面,见到我来,低眉顺眼,十分恭敬朝我问礼,“中州玄山君芜不请自来,想向国君打听一人,若事成玄山必有重谢。”
我面上来了兴致:“不知孤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但说无妨。”
“道门事变,掌门失踪,玄山一团乱麻,芜苦寻师伯良久,却不得果。听闻扶摇君曾同师兄见过最后一面,想是知晓师兄的下落,只可惜芜一直未有机会寻着扶摇君。近日听闻扶摇君现身雍国,芜这才来相见,想见一见扶摇君,问清师伯的下落。”她的目光含着期冀。
我状似无意地问:“为何你一定笃定,是她见你师伯的最后一面。”
她有些难言,见我不问清楚不放消息的态度,只能透露末微:“师伯会一直跟着她赎罪,直到身死道消。”
“为何?”我问道。
她撇头不忍:“传言之中,在下的师父,曾灭一州黎民。那满州黎民,都是扶摇君的子民。师伯承诺,同她一起探寻真相,在此期间,任凭她报复。”
我身子一震。
被灭一州,还能是何方,自然是西南那已经日渐被后代淡忘的清沙州。只有学地理兵法的人还记得,曾经远州池国,清沙州,西州,都留存于世过,活生生,血淋淋。
原来她年年日日分出时间所祭,是她的故土,她的亡国,她万千魂飞魄散的子民。我却要在远在千百里之外的地方,对她生出恶毒的揣测和怀疑。
天道不公,世道不平,满心道义杀不过邪神,心怀苍生救不了子民,她不入魔谁入魔。】
这些如魔音贯耳,似是敲打警戒又似是蛊惑人心的字字句句,林池鱼一字不落地听进去,毫不留情迎上她的剑锋,将她逼退三丈外站定。
即使是回忆,雍青梦里的君芜,仍对她表现得不卑不亢,很是敬爱,“扶摇君,我不信传闻。我想知道师伯的下落。”
“呵。”林池鱼低低笑了一声。
她未着幕遮斗篷,青绿衣裙在风中像花开,尤其裙摆之间还萦绕着降香的异香。步摇摇晃,青丝飞扬,她低眉浅笑,宛如天神。
耳畔这时出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这样的笑容,沈扶摇不会留给她。就因为,她是那位焚身恶仙的徒弟吗。】
林池鱼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还有声音,这意味着,雍青就在附近。
她转了转眼眸,扫向君芜,很轻易地接上沈扶摇的回答,“死了。”永远这样,不解释,不避讳,不在意,给自己引来多少仇,留下多少祸患,却又总能全身而退,于是,更加唯我独尊。
又听闻那道嫉恨的声音响起:【我清晰看到她眨眼之间掠过的神伤。多少年岁,提到这人,依然能勾动她的心绪。】
林池鱼觉得事情变得好玩起来。
从方才,她的情绪占据上风之后,沈扶摇的意识便不再出现。而雍青却并未分辨出,这里站的人是她,还是沈扶摇。
君芜的神色合时宜地暗淡下来,又合时宜地抬头追问:“他的尸首在何处?总要落叶归根。扶摇君,请告知我罢,师伯日后的日子让他回家罢。”
动作行为犹如一个傀儡假人。
林池鱼拿出杜徵青现在的结局堵她,“神魂尽散,何谈尸首。”
抬袖之间,满裙盈香散去。
君芜不肯退,“扶摇君,师伯真是你所杀吗?”她身子战栗,终于问出这个,笼里所有人最在乎的问题。
林池鱼看了看四周,并未及时回答这个问题。
脚边明明有风,衣袍任风轻轻掀起,远处的草木却沉寂地犹如生长于死地。四周的事物,仿佛俱盯着她们这个可称之为活物的中心,包括眼前的君芜。
林池鱼了然于眼。因为察觉无法掌控,想要以此来刺激她露出破绽?可惜要让她失望了,这回偏偏不巧的是,替沈扶摇的人,名字叫林池鱼。
她轻巧地转了转剑,笑容挂在脸上:“不想杀我,便请回罢。”
君芜再难维持面上的体面:“扶摇君,你明明也相信清沙州之事非师父所为,师伯无需再还债,为何还要如此对他?!他那么喜欢你,为了你已经瞎了一双眼,你却要他万劫不复。”
林池鱼顿了顿扶摇剑,却也只是一顿而已,瞬然,扬起轻佻的笑:“他喜欢我,关我何事。是他自愿受着,你替他鸣什么不平。”
嫉恨心在她身后空前胀大,漆黑的五指如山,散着阴森的气息,一口一口,欲进又退,撩着林池鱼的裙边,很想将她一口吞没。
【为什么要对她笑!
为什么要对她笑!
为什么要对她笑!】
林池鱼极淡地扯起唇,祭剑身前,狂风卷浪,吹掉君芜头上幕篱,墨绿道袍在空中翻飞。几个剑阵落下,很快将君芜围困。
“待你长成再来报复罢。”这是沈扶摇惯常对手下败者说的话。林池鱼说完转身,那抹如墨的黑幕俶然消失,仿佛这里的天空永远是这般好颜色。
那团漆雾忍着没行动,说明林池鱼仍在正常的故事轨迹线内行走,便按照这个方位走下去,与她正面相冲。林池鱼不打算再跟她硬耗着,趁她尚未出手夺三魂之时,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却没想到,她停在一个怎么也忘不了的地方。
——清沙州迷雾丛生,荒无人迹,她落地在其中行走,心脏突然越跳越快,在宁静的四围内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清晰的洞府静立不远处。唯独这里没有迷雾打扰,林池鱼缓步走入洞门,握剑的手忍不住僵硬。
与此同时,雍青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用着燃命的术法,只为这一刻,见到她会面躺在冰床之上阖眼长眠的人,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这一次,林池鱼竟不再觉得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从洞口到冰床的距离不近,林池鱼却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去的,眼睛低低落在躺在正中央终日不醒之人。
他被照顾得很好,墨绿道袍平整无褶,阴阳鱼的银冠好好束着,容仪端方,周身干净,静谧的洞府之内,万古长青。
见到他,林池鱼忽而明白之前难以解释的重重疑点,却没想到这个笼落地的原因,竟然真的是因为杜徵青。
——一生唯一一次的温暖,便被捧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太在乎,所以受不了。
林池鱼倚坐在冰床边。
若悬空的冰枕旁,规规矩矩放着一个冰盘。盘上,放着一盏琉璃碗,青玉色,抵着带着血渍的刀尖。
一朵绚丽的心上花开在杜徵青的胸膛,比远在玄山的真迹更加生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林池鱼捋开遮住双臂的袖袍,却见白玉无瑕,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地游走全身,从臂腕到腿弯,如群山连绵,无阻无碍。
任何能想到的地方林池鱼都没摸到,指尖不由一顿,想到她最不能想象到沈扶摇愿意为之费心之处。
她被封于冰棺五百年,对生死自由最畏惧,将自己看得极重,真的愿意用心头血,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去日日夜夜喂养……林池鱼的手停在那里。
凹凸不平的伤疤,没有理由搪塞,没有借口推却,见证过沈扶摇,为杜徵青,茕茕独行的好多年。
师兄啊师兄,她竟也热泪含满眼,冷气吹过,有些支离破碎。
可惜你不知道,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已经暖化那颗心。
【冰棺的冷气影响着她的情绪,她变成更冷更远的模样,掌心攥着破碎的月光,将利刃决然插进心口。温热的血珠顺着肌理一路蜿蜒而下,落入冰冷的琉璃碗内。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次。
她用手捧着,掀开他整齐的衣襟,血顺着掌心落至他的胸膛,那朵扶摇印再度亮起光泽,将她的灵血尽数吸收干净。
末了,像食髓知味,她目光流连于他寸寸面骨,盯着他惨白的唇,眉头轻起,沾了琉璃碗内的血,抹上自己的唇。
鲜血浇叠,唇色艳丽,她俯身低头,任掌心血滴入他的胸膛,轻轻吻上他的唇。】
即使那道声音带着再多的憎厌,她还是原原本本念完,为林池鱼搭建好戏台,让她必须完完整整地将它唱出来。
林池鱼毛骨悚然。虽然知道事情已经发生过,但让她顶着沈扶摇的面皮去亲相看两厌多年的师兄,哪怕是梦里的,多少有点倒反天罡了。
那团阴恻恻的压迫感又自身后袭来,仿佛只要她做出不一样的举动,它便立即张开血盆大口,如之前很多次吞噬故渊那般,将她蚕食殆尽。
她的神魂,它垂涎已久。
林池鱼扯出一抹很淡的笑,端起尚有残血的琉璃碗。
血里还残留着低微的灵息,隐隐泛起,林池鱼清晰捕捉,不是属于沈扶摇的无羁天青色,而是其他陌生修士的气息。
林池鱼又放下了碗,目光落在冰床上眼睛紧闭之人,不由啧叹,真是好计策,雍青这是恨屋及乌,明目张胆地索要她的心头血呢。
她于笼中虽然幻化为不同的模样,可这躯体,到底还是自己的。不然,沈灵懿和林沧泱,甚至故渊,也不会以自己的脸进入这幻境内。那么剜心,便是剜她自己的心头血。
心头血是全身精气灵脉所在,尤对精进修为和固体固魂极为重要。故事进行至今,快到末尾,若有人心思坚定,在这时也该清醒。根据卷宗记载,一旦人从笼里醒过来,她应该无法从笼中夺得三魂滋补自身,但还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摄取修士的心头血为自己所用。
就算他们醒来,但此时未做足准备,对她尚不了解,定不会直接硬碰硬,乖乖为她奉上心头血。所以,无论林池鱼醒与不醒,她都必须要做,连眉头都不能皱。失掉这一碗心头血,她神魂会更加不稳,于雍青而言对阵在前摄取魂魄便会更容易。雍青打了一手好算盘,到底不负沈扶摇相授那几年。
看吧,即使恨,自己的好处一点不少拿。还谈什么敬仰与爱。
不过……林池鱼执起碗中冰刃。
透亮的冰刃反射着粼粼微光,下一瞬,尖端插进她的胸腔。
她连眼睛都未曾眨一瞬,扶碗收去血气,一点点浇灌至杜徵青胸膛光泽耀眼的扶摇印,眼见它瞬间吸收,嘴角清浅上勾,抹上腥甜,轻倚他的唇瓣。
天地为之静滞的一瞬间,压迫感极强的浓雾散去,呼吸撞进凉薄的气息里。
苍白的眉骨微动:“林池鱼,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