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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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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常。”
林池鱼夺门而入,哪里还有林沧泱的身影。
“抓住他。”
“我去。”故渊摁住她的肩,“你还不能暴露。”
同样的招数用过三遍便不好用了。故渊身经数战,最是知道那个黑魆魆的洞喜欢何时出现,又往何方向逃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雾蒙蒙的雨色里。
林池鱼踢了一脚脚边狼藉,剑光掠过,一朵天青色的扶摇印落在雍青呆着的妆镜台边。
她仍昏睡在此,头顶沉重的金冠微微歪斜。林池鱼探了探她的鼻息,伸手给她扶正,将她唤醒。
雍青睁开眼睛最初是茫然的,眸光逐渐聚焦,弯出兴奋的弧度,“您回来了。”如果仔细瞧,会发现那双眸在笑时弯起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眸边褶皱都不差分毫。
林池鱼淡漠地掠过,“嗯,恭喜登基。”脑海里自发形成一个念头,如敲响着警铃,强迫她立马开口。
从她醒来之后,这种感觉几乎再没有存在过。而此时,就像雍青特意在此加注最强大的精神力,竭力掐断故事里所有的意外,让他们必须看到这盛大的唱台。
于是林池鱼静静地,顺从着这个念头,不错一瞬地看着雍青道,“接下来,灭掉易国。”
她看到雍青笑容僵在脸上。
雍青对易国恨之入骨,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十分正常。可反而在对比中,林池鱼后知后觉感知到,意识中的那道伪造的,认定给沈扶摇的想法,同样愤怒憎恨,甚至比此时的雍青看起来更恨。
在登基大典这样深刻的时刻,她特意凿进去千倍万倍的恨,断不会出错。
林池鱼倏然察觉,时间当真让他们中间隔开好一段距离,远到此时的她同雍青一样不懂沈扶摇会恨极易国,比她还恨。她选中她,也只是因为,她的那段正巧的过往吗。
耳边响起的呼嚎发出同样的疑问。
【易国地处雍国东北,不在她看顾的西南方。一个她毫不在乎的国度,竟能惹她如此生厌。
又是为何。
明明她已入魔,还遵循着远州的法则,很有耐心地在敌国选一人,甚至连读书识字都要从头教起,苦心布局数年,只为如此痛击歼灭一国。】
外面响起哒哒的脚步声,像是长途跋涉之人沉重的喘息。林池鱼有所感地同雍青别过,退出大殿,同端着卷轴走上殿前的沈灵懿完完整整地撞了面。
沈灵懿稍错神,欲言又止,最终向她颔首,“沈灵懿见过大人。”
林池鱼一眼了然。
难怪故渊这次出现,用的是“绯常”的脸。其中有个原因,也是因为沈灵懿吧。
她顿足,瞥了瞥她手中封死的长匣,“倒是有些时候没见你,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有要务在身,出去寻了些陛下想要的东西。”沈灵懿扬起客气的笑。
“要务可完成了?”
“大人放心,沈灵懿这点本领还是有的。”
林池鱼寻思这个登基日可真热闹,没再阻她,再度发扬老传统,跳上瓦檐,便听见沈灵懿道,“陛下,都查到了。”
查的果真是她。沈灵懿讲起她这一路的见闻,但凡打听,全是唾骂沈扶摇成为魔头,烧杀四方,不惜羽毛,明明是能成为下一位飞升的仙,却自甘堕落,从天子骄子到满身恶名。唯慢慢打听至灵吹州,才算听到一个与众世道不甚相同的版本。
灵吹州是沈扶摇的故乡。作为灵吹州风师沈府的嫡传大小姐,她养深闺数十年勤学苦练,后弟子大会一剑扶摇落青霄,获魁首而成名。
她为人张狂孤高,做事毫不顾忌,凡是她手中败者,身上必留扶摇印,那代表着她的战绩。对她特殊的,有两人,他们刚好是师兄妹。
林池鱼弯身靠得更近。
不知雍青做了什么,里面良久没有声音传出。林池鱼以为是她偷听被发现,便听闻雍青道,“嬷嬷,继续讲罢。”
沈灵懿将卷轴记载如实道来:“她败给师妹,从未于她身上落下扶摇印。这位师妹便是三百年前清沙州灭州的元凶,已浑身消散,神魂粉碎,无法超生。”
“她针对师兄,在他的衣襟上落下过扶摇印,让他日日拿去炫耀。听说命丧沈扶摇之手,尸首下落不明。”
“沈扶摇入魔,便是从此时起。”沈灵懿说到雍青最关注的东西:“这对师兄妹,听说来自雍国西南中州最有名的玄山。”
林池鱼周身沉寂。
如孤舟般漂泊。
【她也曾仗剑救过世……我不觉意外。她给我的气度,从来不是以杀人嗜血为乐的魔人,看苍生如蝼蚁,视人命如草芥,对这个世界以了无意趣,让人想不到,她也曾善恶分明,救过无数苍生的命。
会是什么让神女破灭道心呢……会是神魂粉碎的师妹吗,还是那个身首下落不明的师兄。】
滴滴更漏声下,亮银般的月光铺展在地。沈灵懿走出大殿,眼见林池鱼站在不远处的宫道上,似等着她,快步上前,“大人,您怎么还在此,宫门快要落钥,我送送您。”
林池鱼应下,和她并肩而行。
该问的话都已经问完,如今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
这样的沉默似也影响到沈灵懿,她一路无话,临了快到宫门,她叫停林池鱼,“大人,能掀开幕遮,让我看看您的脸吗。”
在故事里,林池鱼并非没有不带幕遮的情况,她这句话让林池鱼知道她清醒过来的时间大概在何时。算起来应当同她差不多,在雍青控制越来越弱的时候。
林池鱼的手停在长长的幕遮一侧,正欲撩起,突然一顿,“现在不行,以后有机会。”
这个幕遮,在故事里,始终显眼存在,便说明一定有它的用处。
这么浮于表面的提醒,沈灵懿应当可以明白。
她点头别过,在约定的老地点坐了一夜,故渊都没有出现,果断起身,摒弃这个老地方。
还是有点可惜。刻意掐着漏洞安排的身份,也失效了。
下一次让故渊出现,用什么身份好呢。
她重回皇宫,在练武场找到雍青。
她正试着捏起一柄剑。
林池鱼看了眼手中的扶摇剑。
当无数次手中剑被毫不费力地挑下,雍青放弃了,拿起那柄伴她寒暑不清年月的战戟。最得心应手的东西,教她抗住教导她修士的一剑,也抗住林沧泱又作势玩弄钳制她的那双手。
沈扶摇想要痛击易国,雍青便变强给她看,借这个幌子,明学如何增强对战戟的运用能力,实则暗学隐匿气息的术法,传送身体的法阵,落地生幻的符咒。
这一切,林池鱼都看在眼里。
换而言之,故事里的沈扶摇也看在眼里。
北伐一路,林池鱼随行。
出征的日子选在春天,错开沈扶摇每年离开雍国的那个深秋。这一仗打完,她还能去西南。
易国是一个以山围城的国度,久居一方,易守难攻,千百年安然,未少一地,反而日益朝外蔓延,称霸一方,让周边各国俯首称臣。曾经的雍国也算其中一员,甚至为表诚意,送雍青来此为质。
谁又能想到,昔日谁也看不起的质子,有一日会强大到,荣登宝座,领着奇兵,一身戎装抵临城池,搭弓拉箭,射掉城池之上立着的易国国旗,以此挑衅,立威宣战。
雍青深谙易国内部构造,轻易破除将帅的排兵布阵,逼得他们连连后退,竟退回最初的国土边界。
烈火过境,非死即伤。
林池鱼有些沉默地掠过这些民众。
雍青一眼没看。
他们一路乘胜追击,易国受不了。战报一道比一道急,催得易国国君动身,亲自到前线为将士树信鼓气。
林池鱼在城池上见到他。
下一刻,脑海里的意识告诉她,从雍青背上抽出弓与箭,满弓拉弦,箭矢对准城池上的易国国君。
林池鱼如是做,旋身立于马上,衣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青绿,又很快垂下掩埋。
手一松,带着灵息的箭矢直直朝易国国君射去,速度快得他根本躲不开,任由那箭矢穿过他的发髻,带走他的金冠,顺着箭出的还有一道冷漠的声音,
“求和,我拒绝。”
帝王青丝随风四散,模糊龙颜,他的威严尽失。
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即搭弓,防备她下一次攻击。身边将帅连忙找寻他的冠,却发现已碎作两半,只得由近侍取下腕带,为他简单束发。
林池鱼又搭弓对准,这回是他的头颅。
易国国君双手抱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惧然。
林池鱼和雍青一样不明白。
来远州这么多年,朝堂和世人谩骂得再厉害,沈扶摇从未出手对付过谁。只有他,轻轻松松惹出她的怒气,亲自提剑,亲自开刀。只是看上去,他也不明白沈扶摇为何会对他有如此大的恶意。
冥冥有所感,一个巨大的秘密即将揭晓,而只有继续跟着雍青,她才能查明。
林池鱼无视那些对着她们二人搭起的箭矢,将弓扔回雍青手中,“你来。”
雍青如她所言,拉弓对准易国国君。他的注目从沈扶摇身上移至她,瞳仁骤然一缩,“雍青,真是你!”
“国君,好久不见呐。”雍青脸上染上笑。
他一面唾弃,一面又惊惧,“雍青,亏我当时如此信任你,将易国河山与你相看,准你归雍国,你才会有如今之地位。你这是恩将仇报!”
雍青笑得更厉害,手中弓大张,比她更用力,“信任我?准我归国?国君不如再想想,您当时是怎样说的?您说您易国河山,我雍国动不了分毫,您踩在我身上的每一脚,将来都会踩在属于您的雍国土地上。”
“您再想想我是怎么回来的?是您说只要我爬回雍国国境,您便不再寻我。那地图,是我记性好,在您自矜自傲不将我放在眼中之时,偷偷瞥了一眼,便记住了,怎说成您的功劳了呢。”
是啊,有什么样的侮辱,是被曾经凌虐千遍,亲自踩在脚下,让她跪在污泥里面起不了身之人的反击,而自己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更甚的呢。
沈扶摇见她的第一面,说看到了她的命,不是她的帝王命,而是曾经有两千多个日夜,她被凌辱,被践踏,被打骂,被当牲畜豢养供人玩乐的那段不堪岁月。只是她不幸又幸运的是,这一切厄难造就的主导,正是如今台上的易国国君。没有他,她便不会入沈扶摇的眼。
雍青学着她的模样逐渐朝弓箭里注满灵息,发疯般对准他的头颅射去。
万箭齐发,唯有一箭破开这万箭阻隔,意志坚定,盯着一人去。
林池鱼拔剑,带起的罡风吹过她的衣摆,露出其间的风吹云纹。
剑划风斜,卷起万千箭矢,生生折了方向,乱七八糟朝各个方向坠去。
雍兵早已摆盾列阵,并不能伤及分毫。倒是易兵,没有防备,时不时有人自城墙坠落。
易国国君突然定眸,对眼前箭矢恍然未知,抖着身子,步履堪堪挪动半分,“你!是你!沈扶摇!原是你来寻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