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048 ...
-
再度听闻这个姓名,见到这个人的皮相,林池鱼已习以为常。
或许是因为宫道上狭路相逢,他顶着虚伪的笑容向她问好,掩盖在下的敌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又或许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目光自动被他腰间日日悬挂的锁灵囊吸引,仿佛其中的东西与她天生同源,却被他用如此狠绝的手法困住,察觉这人天生的讨厌。
再或许是他在辅佐雍青之时,用招狠又绝,令她十分看不起。雍青却仍甘愿与虎谋皮。
种种过后,林池鱼便再未将目光放在她这个辅臣身上。
没想到,他进殿,合拢大门,一改儒雅端方的气度,无视礼度规矩,紧紧靠坐在她身边,抚过她的脸,“殿下,你这术法学得越来越精妙。”
什么术法?
林池鱼并未教过她别的术法。
她端详雍青,这才回想,经景雍一战,雍青声名鹊起,成长飞速,也渐渐出落为更动人的模样,让很多忠于她的臣子,目光总是不由落到她的身上。
林沧泱也如此。
雍青强硬从他的指尖撤出:“林沧泱,你逾矩了。”
“殿下不是自一开始便准了吗?”他唇边笑意不减,扣上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殿下,我为您这般鞠躬尽瘁,您可不能忘了我呀。”
长阶落了月光,她合上窗,吹灭烛火。
林池鱼静悄悄坐在顶檐。
眼前濯濯清辉一片。
广月离得那样近,倒映着宫殿的侧影,空出的地盘向下不停流淌着月光。
今日,又到了满月时节。
不对,她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慨叹。明明每日都是如圆盘的满月,皎皎如白玉的月亮,她从未见过月亮的其他模样,更不相信月亮还有其他模样。
为何会有想法告诉她,这样的月亮,不同颜色的月亮,她不止在这一个地方见过。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奇怪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又好像本来就是从自己的体内生长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记忆。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总是在月色里出现的人,想到他那一身如烧油烈火的红衣,想若是他那一身颜色做成月亮,会是何等风景。
想着,心神随之而动,“故……”
于是下一刻,她陷入一双满是她倒影的眼眸。
他胸腔插着一柄几乎透明的利剑,在月色映照下,折射出万千细碎银芒。血淌了满身,连同五窍,唯那双含着无数潋滟柔情的眸,始终如一,哪怕如此,不改颜色。
他以近乎匍匐的姿势,一点点朝她移来。
林池鱼抓住他伸来的手,扶摇剑召在手中,“是谁伤了你?是月亮?”
他却笑着摇了摇头,摁住她要起势的剑诀,注视着她,“大人,你忘了吗,伤我的人,正是你啊。”
是她?
她迟疑地看向掌心。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为何是她。
林池鱼周身都冷了下来,“你撒谎。”
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因为潜意识里不想面对吗。
故渊靠至她咫尺之间,胸腔横着的剑对他似乎毫无影响,如平素一般笑着,“大人,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血像流不干一样,还在不停地朝外涌。他的双手却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抬起,触碰到她暴露在月色下的眼尾,明亮的眼撞上她清淡的眸,“大人,你眼尾这里的红痣好生漂亮,可是天生的?”
林池鱼容许了他这样的冒犯:
“当然,我乃沈扶摇,这红痣是——”
是什么?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以至于林池鱼下意识想回答的时候,突然卡壳。
为何如此自然地接过,她又寻不明来处。
林池鱼陷入冥思。
故渊没有继续逼问她红痣一事,而是背着月色,追问她回答的上一个问题,“大人,你真的是沈扶摇吗?”
林池鱼下意识点头。
她就是沈……
不对,不是的,她只是脑海里那个意识,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是不是知道过自己是谁。
在哪里,她是知道过的。
林池鱼的脸上,终于露出迷茫的神色。
他并未回应她这份情绪,张开她抓过他的手,问,“大人,你是剑修,手中为何没有茧?”
林池鱼看向自己的手掌,莹白如玉,凝肤若脂。在她记忆里她常年用剑,这真是她的手吗?
在她思考分神之际,故渊拔出体内淬满血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插入她的心肺,将她推下去。
“大人,你真是蠢的要命。随便来个人说点什么话,你就信以为真。”
长剑转瞬与她身体相融,仿佛抓住一点养分,便落地生根,扎根于她的体内。林池鱼捂着胸口,翻落下殿。
黑夜紧接着怒火中烧,一口吞掉半边天,张着血盆大口吞下故渊半个身子。
而在空中飞速下坠的林池鱼被追随自己的法剑接住。
“为何这样做。”
她诘问道。
语气却稀松平常,像平日问起雍青功课的语气。
故渊站起来,往反方向跑,将吞噬一切的黑洞远远甩在身后,回答她,“因为雍月恨你。我也恨你。恨不得你去死。”
“沈扶摇,你作恶多端,就该死。我会将你的条条罪状送出雍城,让清远界的修士来判罚你。”他背着月光,向宫外奔去。
林池鱼一个箭步跟着冲过去。剑自动现影,化在她手中,拦在雍城城门之前。
月光下,她的衣袂飘飘,宛若一道巨大的鬼影。
“想去哪?”
“沈扶摇,你迟早会遭报应的!”故渊召出赤红的朱雀伞相迎,掠去拂面的幕篱。
“呲——”
长剑破空,剑过胸膛,留下一朵绚丽的扶摇印。
他跪在地上,长剑滴血。
如此轻易,如此脆弱。
赤伞滚动一圈,停在林池鱼脚边。长链还牵在他手中。就像上一刻,同样的月色下,她的手还牵在他手里。
林池鱼视线晃动,地上的血分出无数道重影——
“请大人垂怜。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唯你是从。”
“我叫故渊,池鱼思故渊的故渊。”
“大人,我们马上会再相见的。”
“大人,不要忘记我!”
“你是剑修,手中为何没有茧?”
“我恨不得你去死。”
“大人,伤我的人,正是你啊。”
“伤我的人,正是你啊。”
……
林池鱼眼前的重影逐渐合一,浑身僵直,声音恢复平日的冷,“自讨苦吃。”
指尖划过长剑,污血尽消。
她提着他孤零零掷地的红伞,回到雍城皇都,送到翘首期盼的女子眼前。
这是林池鱼第二次见到雍月,她的精神头大不如前,见到她那一刻,抱住双臂,如魔怔般瑟缩摆手,“不出去了,我不出去了!”
林池鱼忽觉无甚意思,走出她的宫门,倚在红墙边。
皎皎清辉流过一砖一瓦,投下的影子纤长。她的身子被衣袍笼在黑暗里,未照到一点月光。
她最终一把火烧掉那柄描画着朱雀纹的伞,“蠢得要命。”
那日后,林池鱼甚至于雍青身边的风吹草动都消停了。
她从不在人前展露她应有的实力,也不爱出现在人前,雍帝便渐渐忘记最初他见到林池鱼时的可怖气息,野心跟着往上提,招惹吃到教训,才再度警醒。
依林池鱼以前的个性,她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不过现在……
她脱下玄黑幕遮,穿上新衣,描眉化妆,往城门外去。
而雍青察觉到最近身边的不同,让人去查,才知怎么回事,刚巧赶到她出城这日来寻她,将她拦在城门前:“雍月她怎么敢,她没伤到您吧?”
林池鱼烦闷地蹙起眉,“这段时间别来找我,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雍青没有阻拦她,点头令她放心。
这一回,她走出了城门。
林池鱼消失了,故事的叙述依旧没有结束。
“我会好好努力,等您回来!”雍青冲着她离去的背影喊,直到她的身影站在这里看不见,才重回马车,眼神转瞬冷漠,“回宫。”
多年相处,雍青知道她每年十月后旬的一段日子,一定会前往西南,这次也是一样。她认定西南是她的故乡,并未多想,依她的指令按部就班培养自己的势力。
没过多久,特意挑了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来见雍月。
纵然受伤,雍月依然被照顾得很好,身姿丰腴,面庞白净,鬓间金饰不减分毫,身着衣料依旧华美。她唯一失去的,只是最不得当的自由而已。
雍青恹恹地摸上自己的脸。
她原本就是找个由头来惩罚雍月,而今反而更加忌恨。
与雍月恰恰相反,她一辈子都未曾受过这般好待遇,就算现在实权在手,那些年食不果腹任人倾轧的经历,早已让她伤了肺腹,一辈子都吃不得山珍海味,那瘦骨嶙峋的面貌亦是如何将养,都不会如她那般丰腴秀美。
如此丑陋的身躯,令所有人践唾的身躯,也只有一人不会嫌弃她。
“雍月,”她眼露可惜,“我忙碌这么久,朝堂之上还有人支持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雍月听闻她的话猛然抬眼,终于舍得看她,眸光闪烁着惊惧,“你什么都有了,再杀我能得到什么?徒增恶名,群臣更是不服。”
“我需要他们的眼睛吗?”她笑吟吟地,深深注视着她。
“她从不在意周遭目光,世人口诛笔伐,我为何要在乎?只要有能力,人人都会惧怕你,又何畏那三两目光。雍月,你曾是上位施行者,今又作为下位匍匐者,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长戟化在她手中,恐怖的神情在雍月的脸上蔓延。
她慌张地跪在地上,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前:“别杀我。雍青,我告诉你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是关于那位玄女,作为交换,你别杀我好不好?”
雍青握戟的手微滞,蹲下身子,轻轻抬起雍月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并无心思欣赏,“说。”
生死一线转机陡生,她激动得落泪更狠,却不敢在乎自己的情绪,即刻磕磕巴巴地回:“先皇曾找过修士为我治手腕上的伤,那位修士一眼看出此伤灵息出自何人,同我说要回山门寻修士来讨伐她。”
正是这件事。
雍青掐在她下巴上的手掌陡然收紧,雍月吃痛地挤着眉眼,却不敢停,“你知道的,她杀了那位修士之后,将他的遗物扔至我的宫庭,以此告诫我和父皇莫要再动打压她的歪心,如今这世道,无修士在她之上,谁也走不出这片城。”
雍月的眉眼含着深深的畏惧:“她就是纵横清远界十三州无一人可降的大魔头沈扶摇。”
饶是猜过,一番确定,雍青还是愣愣地顿在原地。
半晌,她松开钳制雍月的手,起身,望着空中明月,闭了目。
她们之间的距离,越了解越遥远。
楹窗圈住明月,她再未转身,听闻身后感激涕零的跪谢,迎着月光,走在宫道上。路石突兀,她没注意,险些要被绊倒在地。
守在一旁的沈灵懿及时扶住她:“殿下,小心。”
她握着沈灵懿的手,同她叙旧,语气平常:“嬷嬷,你说我还能走多远?”
“时至今日,殿下已然无一阻碍,自然能登上那殿中高位。”
沈灵懿满眼慈爱地望着她,她却敛目,神色喜悲不辨:“我知晓。”
“沈灵懿,你找人查一查沈扶摇。查她过往经历,缘何堕魔。切记躲着她,不要动用修者。”
沈灵懿应声领命,扶着她走过漫漫宫道,进了寝殿,悄然消失在内宫之中。
雍青躺在清冷的宫殿内,于黑夜中睁开眸,望着黑黢黢的帐顶,很想沈扶摇现在提着沈灵懿的遗物出现在她的帐边,惯常清冷的眸内多带了些冷然和警告之意,如压制雍月那样压制她,让她能瞧见她真实外露的情绪,瞧见传闻中的魔头是如何对世人狂杀夺命。瞧瞧她是否能割舍掉那俗债,教训她的冒犯。
今日是她不在私宅的第四十三日。
她的眼睛睁至天明,听到隐卫的禀告,她还是没有回来。
雍青淡笑,插簪的手歪了半寸,偏至头皮,她刺痛了几息,面上笑容却更深,有些像哭。
梳妆的宫婢眸间满是关心,“殿下怎么了?”
“无事,”雍青答,“簪子没带好,有些痛。”
小宫婢伸手要接过她手中另外的簪子,“殿下,还是奴婢来罢。”
“无妨。”雍青对着镜中自己淡漠的眉眼,“我自己来。”
【痛也自己来。】
【痛也自己来。】
【痛也自己来。】
故渊仍捂着胸口,仿佛此处还有幻痛,嬉笑了一声,“还真是小心眼啊。”
他转眸看向同遁黑暗之人,“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