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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

  •   雍青策马不停赶回皇都,迎来满脸堆花的君主给她准备的接风洗尘宴。
      这是她见这位君主的第六面。

      这位君主再见苍老不少,为她送行之时,浑浊双目到底含着一分希冀。

      这是一个父亲的眼神。雍青却嫌恶地皱起眉。
      身体力行过,才知这份受人依仗,得人高捧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看向城楼之上立着的玄色幕篱,帷幕被风吹起,露出青色裙摆一角。

      林池鱼的目光笼在黑暗里,但她能感觉到,那清冷浅淡的目光,掠过这群世俗蝼蚁,精准落在她一人身上。
      就是这道目光,就是这个蓦然来到她身边之人,让她觉得一切有所值。

      只是,她忍着身上伤痛日夜策马,满心期冀归来,迎接她的只有失势的君王。

      她浑身冰凉彻骨,连呼吸都是冷的,终是支撑不住,病情反噬,晕倒在她的洗尘宴上。

      故渊狠狠啐了一声。

      林池鱼当然不在此。

      昏暗的宫灯一角,一头乌发如沉雅的玄缎,痴痴缠了林池鱼满身。发下压着的红衣,比连檐下垂挂的宫灯颜色更艳,此刻同林池鱼的衣袍交叠。

      他垂眼落在林池鱼衣袍洇湿的位置,擦拭的动作缓慢轻柔,抬眼间眸光潋滟,水波随陡然弯曲的一泓秋水漾起,“今夜臣无心弄湿大人的衣袍实在抱歉,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你是谁?”林池鱼捏住他递过来的手,语气不怒自威,态度俨然不似前两次那般和和气气。

      “为何能出现在今夜宾客行列?”

      故渊眨着迷蒙的双眼,“大人,臣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说着,有些委屈,连带着氤氲入眼,“大人先前还说一定会记得臣的名字,没想到才过多久,转眼就将臣给忘了。”

      见过大风大浪的林池鱼可不会被他这点小伎俩给迷惑,捏着手的动作又改为捏脸,迫使他低头注视她审视的目光,“你不是这里的人。说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故渊被抛弃的手顿在两人之间,眨了眨眼,“大人何出此言?”

      侍卫照例在宫廷之间巡逻,脚步声越来越近,故渊不为所动,林池鱼眼神一凛,将他拽入就近的宫殿,关上大门并封死。

      禁印落在门扉上,林池鱼转过头来,谛视一脸悠哉的他,“现在月亮看不见你,你也出不去。有什么话如实说来。”

      她道,“我早先便发现我出不了这个城,一旦踏出城门便会遇到数不清的阻碍,再跃入城门那些阻碍便如流水般消融。这里的昼夜也是,我计量过,一日比一日过得快,像在追赶什么重要的节点。然而只要雍青有事寻我,它便恢复正常的流速。”

      饶是知道林池鱼已有觉醒的念头,他还是被她惊艳到。
      称过天下第一的天才还是不一样,哪怕在最开始被强大的魂力控制,她还是凭借自我感知到这个世界的不同。

      故渊表现得并不意外似的,颇为散漫地挑眉,“是吗?”

      林池鱼睃巡他的脸色:“那夜你第一次出现后,我的耳边突兀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第二次,亦是如此。你也能听得见吧。她说我不在城内之时,为何我人却仍被困在城中无法行动。她说有三日之期,为何我从回府邸到出现在宴席,只经过一个昼夜。”

      “竟还有这样的事?”故渊态度依旧散漫。

      看来眼神的警醒意味并不足够。

      眼见他高出她半个头,林池鱼不由分说将他推坐于床榻之上,单手拽住他的衣襟,俯近看他,“别装糊涂。我知道昼夜由她所控,你也不是这里的人。说,你来自何处?和天上的月亮是什么关系?这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角色?为何我走不出城门?一一道来!”

      瞧瞧,即使怒火烧到眉心,她依然能保持清醒,不肯折下她傲然的身姿,攻防拉满,字句切中要害,理智得让人心生敬佩。

      不过……故渊敛眸流连于林池鱼揪得泛红的手指,抑制不住翘起唇。这样的姿态并不会出现在清醒的林池鱼身上,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还能骗骗她。

      他刻意往后倒去,林池鱼一个不留神,被他牵引着,直直跌入他的怀抱,视线对满他的视线。这回成了她的发丝铺了他满身。

      故渊眼看近在咫尺的林池鱼,她的眸间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将满月弯成弓弦,“呀,方才脚滑了,大人你没事吧。”

      林池鱼意欲发作,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帝师一怒,谁知故渊突然扬起脖颈靠近,温热的气息扑至耳廓,“大人你猜对了,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巧了,你也不是。”

      林池鱼定神,“我是谁?”

      便是这句话,仿佛是撬动什么的开关。无边夜色如潮水冲破殿门枷锁,鬼一样缠绕上故渊的四肢,将他往床下拽。

      林池鱼还在她的身上,“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

      这次的剑诀她反应得足够快,卷着雷光的风刃不断电击切割着翻涌的浓稠,顷刻消散大半,剩下的却因吸收她的力量,骤然胀大数十倍,快速分裂出无数个个体,重复膨胀长大,再度分裂,缠绕吞噬,不要命地将故渊往身后的无边深渊里拽。

      林池鱼剔除的速度根本没有它自我增殖的速度快。

      故渊松开早先故意落在林池鱼腰间的手。

      “大人,不要忘记我!”
      “池鱼思故渊,你是池鱼!”
      “……”

      直到最后的呜咽声也被吞没,林池鱼眼前一样被这团污糟糟的如墨汁一样恶心的东西蚕食。身处黯淡无色的新环境,她的意识仍落在那座宫殿。

      他说她叫池鱼。
      她是池鱼。
      她是谁。
      ……

      宫灯映照的柔情面,逐渐凝为眼前苍白又虚弱的人。
      雍青还在梦里痴魇,久久不愿醒来。她伸出手,似乎本应这样做般,自然而然搭上她的腕脉。

      温暖的气流不断传送至她体内,她的身体逐渐恢复成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林池鱼放下手,等了小半个时辰,眼见雍青的眼皮轻轻颤动,抽离的意识回笼,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她预料到,只要她接下来开口说一句话,雍青便会睁眼醒来,又说一些她下意识不想回答的问题。

      林池鱼手收拢回身边,平张于眼前。她看着掌心清晰的脉络纹路,不由又想起被黑暗掩盖之前,那人心有不甘地拽着她的手,指尖擦过掌心,留下一道道血印。

      她尚没来得及看清,便遁入黑暗,而今有心再瞧,掌心白皙细腻如焕新,仿若那些锥入心的痛的体验只是幻觉。

      但怎么可能是幻觉。这样的痛,比她在雍城里感受到的一切都要真实。

      在他身上,她看到与众不同的气息,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鲜活。不是走在宫道上的婢女内侍整齐划一的步履和笑容,不是走入朝堂的朝臣每日保持一分不错的行走路线,也不是一到每日相同的时间节点,天边的群鸟自东南掠过飞向西南,被深宫里的哭声惊散阵型。

      他就像贸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异行者,规矩和礼法,皆束缚不住他。他偏离规定好的行道,又无人可对他奈何。

      他的一举一动随性乖张,她预料不到。上一秒还轻佻地笑着,下一刻就能杀她个措手不及。这个世界里,除了他,没人能靠近她,甚至是伤害到她。在他身上,她体会到久违的失控感。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池鱼蜷起掌心,看向眼球还在动的人,冷声道,“还不醒来?”

      雍青闻言霍然睁目,眼眸晶亮,“您这些日子去哪了?”

      “去还……”林池鱼突然噤声,不知她到底想说些什么。谁知脑海紧接着闪出一片词,她下意识跟着念出,“俗债。”

      它为什么,会比她更先知道答案?

      林池鱼面色如往常一般冷,眼神落在床榻之上看着仍十分虚弱的雍青身上,并未表露出来。

      她欲言又止,看起来想探寻什么,却没说,而是道:“此役我赢了。”

      “听说了,恭喜。”林池鱼潦草应道,再多的夸奖便没有,仿佛是她应该做的,冷然给出下一步指令,“接下来,韬光养晦。”

      还是存在脑海早有的话。

      “诺。”雍青一脸失落,苦笑着应声,如庭中枯萎的凌霄花。

      可到底带着点不甘心,抱死枝头,“住进宫里来罢。您不是说要教我君王之道,这些时日正好,您住进来来往也方便些。”

      这些冠冕的话语之间,一看就包藏着她的私心。林池鱼毫不留情地说:“不必。”

      她的情绪不知为何生出些波澜,恰巧被雍青敏锐地抓住:“您的俗家,也是宫中?”

      林池鱼声音更冷,“多余之言勿问。”

      这时,脑海里的意识又告诉她现在该走了。林池鱼索性道别,走出雍青的宫廷,躲过所有定时巡逻的公宫婢、内侍、禁卫,她又返回雍青的宫殿,藏在帘纱之后。

      满室寂然,雍青的态度却同她在时半分不同。那满身的温驯柔婉,仿佛是专供与她的人造面皮,随着她的离开倏然消散。

      此时的她,凌厉地扣着刀锋,比划着长刀刺进胸膛的比例,而脚下倒着一个已在血泊里的婢子。

      她擦拭掉刀身往下淌的鲜血,口中啧啧叹息,“谁让,你送她时,多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刚才只跟我说了六句话,你怎敢比我多两句。”

      “……”林池鱼攒起眉头。
      她为了拖延时间,都没注意到跟这位小宫女说了几句话。而在宫殿里的雍青,却清晰地知道。

      她将擦完刀刃的血巾扔回婢子脸上,盖住她死不瞑目的模样,招来守在殿门探看来人的宫婢,让她们将人抬下去,而留下了最年长的那位,同她如叙家常般道,“沈嬷嬷,你觉得,神女来自何州?”

      被称为沈嬷嬷的宫婢老态龙钟,停顿很久道,“神女有剑,崇青绿,想来是以剑道闻名的中州修者。”
      雍青:“你说的在理。”

      她就是想要一个符合她心意的答案罢了。

      雍青不是没旁敲侧击问过她,她时常向西南方看去,究竟在看什么。
      林池鱼从未回答过她。

      故渊的存在她不是早就知道吗,刻意来问这一遭,又是做什么。
      今日看来,她好像不知道。

      按她的想法,她们地处清远界远州的雍国,往西南望去,有中州、南凌州和清沙州。

      三州之内,唯中州玄山,是剑道中心,又距离远州最近,时常收录远州而来拜师学艺的弟子。收得宫中之人,这样的情况,在中州也极为常见。

      便譬如中州曾出世过一把名剑玄剑,玄剑的主人御玄子,听说以前也是有俗家的,隐隐有传闻,俗家也来自一宫中。

      雍青扶着沈灵懿,紧闭户门:“去将林沧泱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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