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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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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池鱼和师兄相遇在半年前。那时他还不是林池鱼的师兄,只是一个“行侠仗义”的陌生人。
四月刚过,阳夏未至,镇远界却似提前入了冬般,岸上流水呜咽着断断续续,海上涡风莫名其妙翻滚,满树落叶哗哗往海里跑,气候异常至极。
明明才加固过镇远界的封印,镇远界发天气还诡异得像什么大灾大祸的前兆,黑窟窿洞的阴云密布不散,风雨欲起,在半空凝成雾,却久久不肯凝水滴落,仿佛在等着什么。
凡道盟话事宗门逐日轮班巡查,一连几个月都是这种鬼天气。玄山的弟子掐指灵算,每日算出来同一个答案,今日无雨,整日无事。
确如他们卦算所示,海水静悄悄的,定时潮涨潮落,准确得不像话。镇远界上的生灵正常休养生息,花开花落,根本不像大难临头的征兆。
就连镇远界居住的散修一开始紧张得不行,到后来看着越来越低的云层,面色如常地进行一日的起居修炼。
镇远界最高的山尖,淡金色流光若隐若现,一圈连着一圈,一如多年所见的老友,将全部秘密都展示出来,正常得不像话。
好像这不过是瀛海中心百年难遇的大气候而已。
每日的巡逻兵要回总督的仙舟汇报,再由仙舟修者报回御灵门。
御灵门门主捏着每日一模一样的简报,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回信吩咐集结更多的巡逻兵,镇远界的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云层越来越低,几乎贴到海面,镇远界一整个陷进雾里。可见度三米不到,巡逻队越组越大,日夜不息。
就当他们以为这里真的会发生点什么时,天突然放晴。
刺目的金线如细细密密的针线直直穿透云层,照在海面,并以此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撕拉开越来越大的豁口,针孔由此变得像金轮那样大,炮筒般的光圈射在临海的礁石,最先吸去上方的潮气。
下一刻,海顷百里,四面无云。
猛一溶身于日光下的弟子不适地眯起眼。
消息立即上报与御灵门。
门主亲自来视察。
渡劫境的修为精准感知着这方海域的灵息变化,仍然是一样的结果,与他们的谨慎焦躁相反,四处生灵都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和乐又安详。
他长年苍白的脸色此时多一抹沉色,最终去镇远封印转了一圈,又停了半晌,眼见上面金光有节奏地流转,一旦有人靠近,便会涨起光芒提醒过路人的靠近,如它无数个轮转的日日夜夜。
周围的红茶树因他初次靠近,花骨朵尽数剥落,被封印阵吸引着,堆叠在界碑周围,像盛大且浪漫的仪式。
似乎是欢迎他的到来。
他的手轻轻抚上镇远界碑。同时这一瞬,封印炸开巨大的光圈,将没有防备的他击退数步,飞速轮转,警告他离去。即使他腰间有与这封印同宗同源的锁灵囊。
落在界碑上的红茶花却丝毫不受这股力量影响,绽放如初,与界碑如同一体。
他并未就此离开,而是一直等到这阵金光散去,上前,取走那朵恰到好处的红茶花,走上等待他已久的仙舟,留下命令,让弟子继续巡逻。
道盟总督的话没人敢提出异议,尤其他们还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后生。
又过七日,镇远界正常如斯,御灵门还不肯撤,不少话事人都起了怨言。
这些都是下一届弟子大会的预备精锐,他御灵门天生厉害少修炼一段时间没事,他们这些可不行。
一道道申请撤退的文书如雪花般落到御灵门门主的桌子上。
最新一封是玄山的。
弟子呈上那封文书,红蓝封皮,盖着龙飞凤舞的印章,是前前任掌门林池鱼刻下的印章,连这封皮也是她设计的。
如此显秀嚣张的设计,从一众低调内敛的文书中脱颖而出,御灵门门主一封不拉地看完。
他把信中内容展给弟子瞧。
信中所言,玄山推演确定这就是一场百年难遇的阴云气候,与镇远封印无关,请御灵门门主归还派出去的弟子。
玄山精妙绝世的卦算虽已失传,可玄山现任掌门自小养在那人膝下,还是得到几分真传,她算出的结果至少六成真。
他终于松动了。让各家巡逻队回去。
便是第二天,同样风和日丽的下午,师兄坐在日光最初照着的那片礁石上吹海风,于海滩上捡到林池鱼。
师兄的身影是凭空出现在礁石上的,林池鱼却不是。早在阴云第一天聚拢于镇远界上方时,林池鱼便已经存在。只不过那时她身躯完全透明化,连维持气息的一缕灵息都没有,根本无人注意得到她的存在。
渐渐显影,她一半身子浸在水里,遮身衣裙破败不堪,密布着数不清的剑痕。容貌也和现在完全不同,紧闭双眼的脸苍白无血,眉梢不肯低一分,孤高傲冷,唯眼尾在一片洁白镌刻的朱砂痣给整个人赋予一丝鲜活;薄情唇闭拢,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是见之便想让人跪拜的神祇。
海水有意避开师兄所坐的位置,连涨潮时都未侵袭他那片禁区。
无处游走的海水变本加厉吞没着他身侧的土地。而林池鱼无人庇佑,被心眼小的海水蓄意报复,速度极快地吞没她的衣衫,漫到胸口的位置,将要淌进去。
师兄在这时回头。
“停。”
红色衣袍被海风吹得膨起,他的目光落在林池鱼剑痕交错破碎的脖颈。
“我说让你们欺负她了?”
声音沉又轻,带着点形容不出的颤抖。
他的面庞一直冷漠平静,却在目光触及她身躯的那一刻,眸中墨色翻涌,万千情绪上下搅和,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脚下靠近的步子没有慢一分。
她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雪,似乎稍抱得紧些便会化掉。他却将怀抱渐渐收紧,勒得瘦削的脸庞凹陷得只剩骨相,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怨憎恨逐个显影在脸庞,一滴晶莹的水淌过脸颊,掉落她的襟怀。
好奇怪,他的眼神透着无尽的怨恨,行为又截然相反,抱着林池鱼走了半里路,将她小心翼翼安置在无人的房屋里。
拨开衣领,推上束袖,露出小腿,浑身密布交错的剑伤,豁口泛着鎏金的光芒,没有一块好肉,其他地方也不用再看。
他找来各种灵丹妙药,咳着血,勉勉强强将她脖颈处的数道剑痕消亡。
这些事情林池鱼都不知道。
他每天都会将林池鱼抱起来称量体重,再稍作改变给她新的配方药,如此下来,林池鱼的体重逐日攀升,抵临到一个值,再没进一步。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他对比着正常人的体重,发现她离奇的低,并没有感到烦躁,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着同等配方的药。
一个同样平静的深夜,林池鱼醒了。
海风湿湿的咸味滚至脸上,四处漆黑得瞧不见五指,漏风的窗户吱呀呀晃个不停,毫无节奏,搅和得人心烦。林池鱼下意识想起身关窗,手肘碰到一个硬物,还有温度,发疼。
视,听,嗅,味,触……五感皆存,林池鱼撩开小臂,于暗色里看见隐隐看到交错的流光,吐了口浊气。
细微的动静惊扰师兄睁目,他侧过身,支着头,眸子在夜里亮得惊人,“你方才想做什么?”
问候的第一句话无关仇恨,没有情恩,平淡得如话家常,还是吓了林池鱼一跳。
如此近距离,吐出的气息吹在林池鱼的脸庞上。和海风的咸味不同,带着体温,温暖的,如同燃烧不息的火焰。
是个人,气息她也不排斥。
“关窗。”林池鱼张口,喉咙细细密密的针扎感让她声音哑着,“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他长久沉默不语,沉愔愔笑了一声,“这里只有我和你,不是我救的,还能是谁。”
说的也是。
“多谢。”林池鱼道。她身上还疼着,不自觉皱起眉。
他像生长透视眼一般,抬手抚平她眉间褶皱,精准点在眉穴一个痹痛的诀,“睡一夜就好。”
林池鱼被迫着躺下,那句到嘴边的话随之咽下去。须臾,清浅有力的呼吸均匀响起。
再睁眼,床榻只剩她一人。整个屋内安静极了,昨日还能听见的海浪声,门窗晃动的吱呀声,今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要不是身下的床铺硬得一样硌骨头,她真怀疑临时给她换了间屋子住。
她坐起身,踩到地上整个人向下倒去,由一双胳膊承受全部。昨日施下的痹痛诀还在生效,林池鱼半分不觉疼,挪着步子往门前爬,推了推门,没推开。
整个屋子果真笼罩在一层屏障之下。
她靠在门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推开门师兄便看见这一幕,眼底划过一抹暗色,拎着林池鱼无力垂在两边的手,饶有意趣问,“骨头怎么断的?”
“骨头断了?”林池鱼后知后觉,“可能下床时摔的那一跤。”
他将带回来的饭食放在一旁,先给林池鱼接骨。
“多谢。”林池鱼道,晃动能随意乱动的手臂,还是未感到半分疼痛之感,又道,“阁下将下的痹痛诀给我解开吧。”
他还拎着她一条胳膊,掀眼瞧来,“你现在这个情况,感觉不到痛不是很好吗?”
“确实如此。”林池鱼看着他的眼睛道,“但感觉不到痛,我也感受不到我现在在活着。”
“感受活着难道只有体验痛这一种方式?”他手一顿,将捏起来的胳膊扔在一旁,转而端出食盒里的粥饭,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桌子上,拿勺羹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往她嘴边递,“先吃饭。”态度强势不容置疑。
林池鱼张口咽下,转个话题温和地问,“这里是何处?”
他垂眸不动,唇边轻轻带起一抹笑,“瀛海中心,镇远界。”
“镇远界?”林池鱼沉吟,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号。
他放下勺羹,别有深意的目光望过来,“这镇远界因玄山剑仙林池鱼封印镇远剑而生,已经存在千年,你怎会不知道。”
林池鱼闪烁着双眸,“我失忆了。记不太清很多事。”
“原来如此。”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这个记得。”林池鱼道,“我叫江非鱼,来自灵界。”
屋外无缘无故倒下一棵大树,轰隆声震得林池鱼身子一顿,“这是怎么了?”
他扬起灿烂的笑,“许是,此地的地主刚刚发怒了吧。”
“咔嚓”,林池鱼痛叫一声。
他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胳膊,接骨的同时,解开她萦绕在她体内的痹痛诀,这才知道他方才给她接那只胳膊,下了多狠的手,难怪一直劝她不要消除。
林池鱼趁机讨价还价,“下午我想出门。”
他收拾残羹的手一顿,“去哪。”
“镇远封印处。”林池鱼答。
他问,“去做甚?”
林池鱼:“想去那里躺一会。”
“躺一会?”他似乎觉得林池鱼这个行为有点奇怪,最后一个音在喉咙间转了好久,扫过林池鱼的脸庞,企图找到什么突破口。
可惜没有。林池鱼的表情平静得如一汪死水。
他并未表露出失望,反而道,“你浑身是伤,我背着你走。”
说这话时,他神色狠戾,好似她不答应便出不了这个屋子。林池鱼再度咽下到嘴边的话,主动爬上他的背。
那棵倒下的树就在小屋子附近。刚踏出门,林池鱼便见它被劈得树倒根摧,焦黑一片。
这人刻意停下来观望一眼,啧叹,“谁惹天公生气了,那个人真该死。”
林池鱼扯了扯嘴角,没搭理他。
不知有意无意,他挑的羊肠小道,路上没遇到一丝人烟。
越靠近封印处,成片的红山茶树木繁盛,累年花开花败,地上铺叠,十里红绸,欢迎入场的新人。
头掠过一处枝杈,林池鱼伸手轻折,花并枝落在手里,挽过一头乱糟糟的发。
红茶林的尽头,界碑竖立在几步之外,上面贴满新新旧旧的符篆,金光流转,警示后世人的靠近。
林池鱼从他背上跳下来,任他扶着,一步一步朝界碑靠近,推开他,径直倒下,面对着广阔蓝天闭目睡去。
她的半条身躯分明越过界碑线,封印却没有任何反应,淡金流光若隐若现,追寻着气息向外不断撞击,在空气墙上留下大大小小的金点。
“嘘,别动。”背夫脸上漫上烦躁,“太吵。”
金点如同收到命令般顷刻静止,眼巴巴在空气墙内汇聚成堆,朝林池鱼直线最近的方位集中。
他漫不经心看了两眼,探向她的鼻息,轻缓均匀,不再虚浮若游丝,拧起的眉轻轻松开,学她的姿势,仰面躺在她的身侧。
这里的风比海岸线更柔情,这里的阳光比海岸线更温暖,这里的空气比海岸线更清甜。
簌簌掉落的红茶花瓣,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处乱跑,面颊上,裙衫上,指缝间……不多时将二人掩埋。
林池鱼这一睡就是三天。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师兄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她睡多少日,便守着她多少天,期间无数次起身,试探她的鼻息,偷听她心脏的跳动。
第二日,脖颈处的鎏光剑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掀开林池鱼的袖袍。
剑痕豁口一寸寸缩小,参差的裂口在微光中缓缓贴合,鎏金光芒缓缓退却,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到一处细微的裂纹,愈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扯出一抹笑,好似在嘲笑这一个月来的蠢笨。
画面最后停格在她抱住故渊的那一瞬,他张口说出来的话,用尽全部力气,她还是分辨不清。
林池鱼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湛蓝色溢着流光的天空,只是手上还揽着一物,如梦里的姿势。
她愣怔,没有及时松开,无意识蹙起的眉无声渐平。
环抱着的师兄轻轻抬身,她便对上一双含情的眉眼,像被春风拂软的柳梢,“做了什么梦,抱我抱得这样紧?”
林池鱼松开他,“抱歉。”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师兄轻拂过她脸上的花瓣,将她从一众残花败叶里拉出来,“你睡着时一直皱着眉,可是做什么噩梦?”将刻意都写在脸上。
“抱歉。”林池鱼再一次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已经忘记了。”
“噩梦的确没什么好记的。”他似乎意有所指,却又表现得不在乎,自然而然撩开她面颊风带起的发丝,别在耳后,抽掉那根花瓣凋零殆尽的树杈子。
三千青丝如银河泻落。风揉进这团墨色。鸦羽长睫微颤,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手掌覆过枝木新生,参差的断口变得圆润,像被精细打磨抛光,簪身浑然笔直的一条流线,红茶花瓣恢复如初,重瓣堆叠,塞回她的手中。
“你这簪子不好,我给你换一个。”
林池鱼并未第一时间行动,凝视着掌心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花,琉璃目始终保持着最透净的状态,不知在想什么。
仅仅一个没有被回应的瞬息,烦躁划过师兄眼底,愈来愈浓,翻涌成其他的情绪。他的唇嗫嚅着,打算说点什么。
林池鱼突然接了过去,“多谢。”她还是注视着他的眼睛。
当着他的面,重新挽一次发。随着簪身固定,一张妖艳如鬼魅,与林池鱼原本气质截然相反的皮相,鲜活地跃然眼前。
师兄眼底郁闷一扫而光,如欣赏着自己手工雕琢的杰作寸寸掠过林池鱼的脸庞,对上她那双眸,欣赏的神色凝滞脸上。
那双眼睛,怎么还是,黑与白分得极其纯粹,清冷透亮得像天边月,仿佛世间一切乌糟在她眼前无处遁形。
此刻这双眸直白地盯着他,绛红薄唇翁合,“你叫什么,能说了吗。”
“林羁,我叫林羁。”他重复道。
羁鸟恋旧林的林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