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
-
“江门主，你想清楚了！林池鱼背负清沙州十万血债，你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同她结冥婚吗！”
海平线将最后一点夕阳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昳丽的暮紫，穿透层层沉云，掠过乌压压的人群，正映男子面庞。
“为何不可？！”他的声音尖锐又冷，带着以一敌万的气势。
大红喜袍被风吹得猎猎，单薄的衣襟淌着血，洇湿点点深色。
“封印镇远魔剑的千古功臣配我一个门主，绰绰有余！”
“江门主，您身为御灵门门主，最应明辨是非奸邪！应该明白纵然她自散神魂封印镇远，也抵不过死于她手下的十万亡灵！恕我们不能答应！”宛如寒星的剑芒一道接一道亮起——
男子冷然擦过唇边血，“那就，同堕炼狱！”
……
“算算日子，到今天，林池鱼死了该有一千年吧，怎么还这么晦气！”
“砰——”的一声，瓷杯落地，接着传来一声低低的“哎呦”。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不好意思，刚刚我走神了，没烫着你吧。”
“有。”男子熟稔哼出一个上翘的语调，不像气愤。
说话的人望过去，见到两名身着青白服饰的弟子，一男一女，男方相貌尚说得上英俊，女方则不同，脸盘白如银月，唇红似朱砂，与她耳鬓斜插的那朵红山茶发簪相得益彰。
她的眼睫纤长浓密，此刻低低敛着，于眼窝投下长长一道阴影，勾勒出狭长的线条。右眼线尾恰到好处坠着一颗颜色纯正的朱砂痣，浓丽且娇艳。
这样一张脸，陌生又深刻。
不少人小小抽了一声气，道心不稳荡漾。
她不紧不慢擦拭着同门男修被她洇湿的衣袍，关切的声音清冷温淡，与整张脸的气质十分割裂。
众人又多看几眼，这才发现她连洞明境都不是，意味着灵脉都没有开，一时更加奇怪。
御灵门怎会收这样成色的弟子，她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静默注视几息，他们绝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们发现她连最基础的清洁诀都不会掐，一个劲用袖子沾去污浊之处，还用的那位男修的衣袖。
反观这位男修，一眼望过去，根本瞧不清他的修为，只觉灵息深厚，深不可测。
看二人姿势甚密，头跟头挨着，发丝跟发丝纠缠着，拿起另一个人衣袖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没有显现任何不好意思，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目光。
原来是个靠关系走后门的。
好奇探究的欲望瞬间降至冰点，众人纷纷转过头。先前那位“义愤填膺”的修士似乎忘记前话，不再吭声。
不消时，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又高，林池鱼辨别出那道声音，听见他语气轻松聊别的去了。
她径直将手中男子衣袖随意一抛，直起身，摸着眼尾那一点殷红似血的小痣，将被风吹得有些零散的发丝别在耳后。
一旁的男子却将仍有湿痕的衣角凑过来，“师妹弄湿的，不负责到底？”
“师兄修为如此高深，眼睁睁看着师妹打翻茶水溅到你身上，也有责任。”林池鱼一双勾人的眼睛弯成船状，“我解决一半，师兄解决一半。”
师兄无奈地叹口气，故作宠溺般动动手指，顷刻衣袍整洁如新，连一路折腾出来的褶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若被方才那些人瞧见，定会惊奇，这人修为远比他们想得还要高深，完全到无视世间灵诀规则的程度，这世上已知能做到这般的只有三个人——
御灵门门主，中州玄山派的掌门和小师叔。
而他不属于任何一个。
哦，忘记了，还有封在瀛海界下的镇远剑灵，故渊。
不过他早在一千年前受他的剑主林池鱼的万道神魂剑意穿心洗灵，至今封在瀛海之下不得出，天下人算世间大能时都不带他。
他们此行聚集瀛海的目的正是为他。
半个月前，瀛海中心海浪滔天，翻滚的巨舌吞掉镇远界百余里地，让原本就不大的镇远界更显逼仄，半数长期驻扎在此的散修失去他们的家园洞府，往山上挤。镇远界从未这样人口密集过。
散修便修书一封，送至道盟总署御灵门求救。
御灵门门主亲自接过传讯，急召道盟话事人，前来瀛海观察异象。
中州玄山派善卜，掌门踏着不断逸散紫色雾气的宝剑，站在海平面突然出现的漩涡上方，一顿掐指卜算，脸色一变，“此地即将生成一个新的天材地宝。”
此话一出，话事人的表情堪称精彩。
要知道，瀛海中心正是神剑镇远的老巢。传说瀛海中心是整片大陆的灵息起源地，生长着联通苍穹道的生死眼。神在此间引天地混沌之气，铸造出镇远，用它的剑锋划开混沌，自此分出天下四界。
瀛海之下只有这么一个独立的空间存在，在诞生镇远之时便耗尽灵息不得见，怎还会凝结新的天材地宝。何况千年前，玄山派前前任掌门林池鱼亲自将镇远重封于生死眼，彻底杜绝灵息蕴养的可能。
亲身历经过那场封印之人，不由想起来林池鱼在最后身陨之时，印在封印阵上的箴言——
千年后，吾魂消，剑身净，诸君可重开封印，携其问鼎白玉京。
现今距离箴言所示一千年整，只差十年。
玄山掌门生怕自己算错，算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她面色微滞，“江门主，时机大约是到了。”
镇远剑真要重启于世了。也意味着，这把无主的，被洗清戾气的，蕴含一位飞升剑仙全部灵息的，连一位飞升剑仙散尽神魂都灭不掉的，万古只出其一的天灵地宝，可以易主了。
天下卦算看玄山。玄山现任掌门又是个谨慎的性子，她算出的结果极少有失误。
御灵门门主一脸凝重，藏在袖间的掌紧紧握成拳，“各自回去组就小队，俟时而动。”
话事人各怀鬼胎地回去。
半个月后，镇远界的风像上一次那样猛烈，狂风过境，连排红山茶花树咔咔折断，甚至连根拔起，轻易被海浪吞没。各门各派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身为一事无成的御灵门外门弟子，林池鱼本来是来不了的。
她此番能出现在此，多亏有这个和她出身相同，入门时间一致，经常被别人误会为“拖家带口”的亲师兄。
御灵门这届外门弟子都知道，师兄是他们中最璀璨的明珠，将一颗芳心早早许给同为镇远界散修出身，却毫无天资可言的师妹，刺伤多少少女的心，也引来不少人的嫉妒。
有人认为，师兄虽然厉害，可是师妹实在美丽；师兄虽然只对师妹和颜悦色，可是师妹实在美丽；师兄虽然对师妹求而不得，可是师妹实在美丽……
一个毫无能力的花瓶。
林池鱼勾勾唇。
她能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躯体，完好无损地呼吸着这片天空的清气与浊气，很不错了。
至于他们夸的这张脸，除了眼尾那颗拜某人所赐烙进神魂里的红痣，没有一分是属于她的。
其实师兄也并不爱看这张脸，大多数像欣赏杰作一样满意地掠过，目光长久注视着眼尾的那颗红痣。
他总是忍不住想上手抚摸，感受抚摸上那一瞬的颤栗。但林池鱼极其不喜这种行为，譬如现在，他作势抬手，林池鱼向后侧身，打开他的手。
“师兄，在外面，安分点。”
不知哪个字戳中师兄的经脉，他的手瞬间就软下来，轻轻收在身边，一张脸笑得很不值钱。
与他们二人之间松弛的氛围相反，周围一簇一簇坐在一起的人，眼睛片刻不离附近的人，身弦一直紧绷着，喃喃声乱七八糟，想来来之前各门各派定提前嘱咐过什么。
出发前御灵门门主也亲自给弟子们上了一课。彼时林池鱼躲在师兄的身后，数着天上经过几朵云，一个字没听进去。
登上仙舟，师兄问她听进些什么，可有什么想法。
“什么也没听，也没有一点想法。”她笑眯眯的，“既没有缘分也没有能力压得住的东西求他做什么。”
此话一出，师兄那张在旁人眼前操纵得当的脸，一下子失了控，阴沉得像眼前人欠了他几辈子的债未平。
她脸庞淡然，嘴里却道，“师兄，难道是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师兄抬手朝林池鱼眼尾红痣处触碰，被她躲开，转而落在耳鬓娇艳绽放的红山茶，正了正簪身，“没有，我的想法和师妹一样。”
“轰隆——”
第三十六道雷声，随之伴生第三十六道闪电。
“诸位稍安勿躁。”茶馆中央原本预留给说书人的位置突然走上去一位少年，着一身墨绿道袍，腰间挂着流光溢彩的本命法剑。年纪不大，气质挺沉，喧闹声竟自发一点点压下去。
师兄朝她歪头，“是中州玄山的人。”
不用说林池鱼也知道。她让他的头让一让，挡住她看这位少年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屋内屋外一丝动静。
少年指尖敲击拍案上，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一，二，三……十……十五。
“就现在，时机已到。”
大门被就近的修士一道剑气破开，人群蜂拥而出，原本坐在一起的门派被推挤得散乱。
林池鱼被人流裹挟着起身，一只手果断从身侧伸过来，拦腰将她护在怀里，顺着人流向外去。
林池鱼掐着他腰间肉，出了红茶茶馆便不再走动，踩着他的脚让他也停下来。
一心奔着瀛海中心而去的众修士，自动无视这对“打情骂俏的道侣”。眨眼的功夫，红茶茶馆里里外外只余林池鱼和师兄。
林池鱼往师兄腰间狠狠拍一巴掌，“松开我，这叫非礼。”
师兄不听，“就你连灵脉都未开的小身板，我若松开你，一下子便被这妖风卷进海里，不想去找镇远剑也要被迫加入了。”
不仅不听，还搂得更紧。
林池鱼仰头睇视他，“牵手腕就行，不要抱腰，我痒。”
难怪方才一直扭来扭去。师兄眼底多了些真实的笑意，“你真的不想要镇远剑？”
“镇远剑有什么好。又乖戾又嚣张，他的前剑主是仙都控不住他，我又哪有这个本领。”
“他和我不配。”
林池鱼半分目光没分过去，四处张望，捡起一茬不知哪棵红茶树上剥落的树枝，又直又光滑，“还是你好。”
比在他眼前，“师兄，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