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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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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一去,林池鱼并没有提离开,师兄也没说让她走,他们默契地一起在那张床板上躺了三个月。
不过自镇远山上那日后,师兄将床垫上软和的垫褥。漏风的小屋不知为何越来越牢固,新绿渐生,青苔堵住潮湿的泥地,小草被柔和的海风轻轻摇晃,立在檐下点着瞌睡的头。
林池鱼踩着屋顶瓦片,仰头望着天上浩浩汤汤的人群,任风迎面而去,“他们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醒来这几个月她可没闲着,在镇远界各处厮混,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各种人闲聊,早已将如今格局打听个大概。脚不出门,知尽天下事。
林羁掀眼瞧过去,故作不知道,“道盟弟子大会每年一次的封印仪式。”
“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是谁?”林池鱼长久盯着他走位,胸腔涌起无法控制的热意,快要将她冷静的神识冲没。不等林羁答,指着他道,“我想拜入他的门下。”
“我想入御灵门。”
“我想逃过入门试炼。”
“……”
“我想回镇远界。”
凡她所求,他皆满足。
这次,为什么。为什么来,又拒绝。
林羁偏开她指过来的棍子,刹那间坠入血海。
林池鱼望着他的眼睛红唇轻挑,“林羁师兄,恐怕我不想要镇远剑,也是不行了。”
“原来在镇远界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跑不了。”她手中棍子转向,如剑直指出去,目光凛然。
他随之回头,不知何时,身后的茶馆夷为平地,熊熊烈火过境,遍地血流成河。
尸骨叠山,山头逶迤不尽。而在整条蜿蜒的血河之上,最高的山头,站着一个手持玄剑之人,黑火烧掠他的衣袍,滚着金边的衣角未沾一点血污,可沥沥淌血的长剑,告诉他们他都做了什么。
“这是?”林羁问。
“我的幻境。”林池鱼眼睁睁看着手中棍子,化作一柄身有玄纹,剑镂霜花的宝剑,久违地挽了个剑花。
剑影流光在霜花之间流转,落地凝成霜花,又融化不见。林池鱼果断一跃,抵上那玄衣人的三尺剑锋。
“你连灵脉都没开,别冲动。”林羁想要抓住她,却越跑越远,转眼来到三丈之外,身前有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阻隔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池鱼和幻境交锋。
幻境手中剑动,抬手格挡,使劲往前压去,击开她的剑锋。林池鱼被震得手腕发麻,手下脱力,霜花被甩出去,落地发出“铮”的一声。又朝林池鱼肚子踹一脚,连带着她也飞出去。
“江非鱼!”林羁用尽浑身解数敲击屏障,皆无济于事。林池鱼完全陷入幻境,根本瞧不见他。
意识到这个,他脸上的焦慌神色一点点褪去,掸了掸再度生出褶皱的衣袍,抱着臂,气定神闲朝四周眺望。
远远近近,不同的战场,困着着各色衣袍的修士。父子决裂,朋友相残,情人背刺……好不热闹。
幻境里,灵息是假的,伤害却实打实是真的。林池鱼在他的注视下捂着肚子爬起来,拾起霜花,望着原地不动的幻境:“你仿的还是太假,这个程度的招式霜花不会离开我。”
他脸上神色骤凝。
幻境的神经跟着刺痛,被激怒般,浑身气息流转,不等林池鱼反应,巨大玄剑带着磅礴波动的灵息朝她迎面斩下。
“池鱼吾徒,恭喜你飞升。”
熟悉的声音,连习惯顿停的节奏都一样,简直将人从她的记忆中整个剖出来。
林池鱼瞳仁微颤,箭步向前,灵活侧身一闪,霜花压在玄剑之上,滑出一段长长的剑花。剑身呜咽铮鸣,星火四溅,她借力朝空中一翻,刺向他的脖颈。
“我不是你的徒弟。师父不会想让徒弟死。”她的眼眸平静无波,将所有情绪沉淀吸入其中。烂熟于心的剑招不用念诀,身心轻松通合,牵动灵息游走,“流霜第六式,降霜!”
碎棱随剑气而来,劈开稀薄的空气,嗖嗖朝他射去。
刚从霜花下扯出的剑瞬间又扬起,旋转打掉扑过来的碎棱,横刀抵住林池鱼落在他脖颈的霜花。
“小鱼儿,你很不乖。”
“无故弑徒,你又高明在何处。”林池鱼讥诮的唇峰字字句句不让。
相比第一次交锋的莽撞无措,她更多了游刃有余之感。剑锋也在她脖颈寸厘之处,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师父,这天下第一剑仙的名号是不是该换我来当一当?”
手上随神色一狠,悬空的剑息接连化作又狭又长的冰棱,如万箭自一弦齐发,瞄准他这一个方位,精准扫射。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反应,被钻了空漏,几道冰棱尖利划过他的脖颈面颊。
幻境抵挡的行动阻塞一瞬,便是这个时机,林池鱼摁着霜花向下斩压,剑锋错近他的脖颈,“流霜第七式,凝华!”
肩头剑息蔓延,缠绕在玄剑的剑息瞬间凝结成冰,一寸寸地前爬冻他的剑身。他仿佛预料到林池鱼这一步操作,灵火自剑身燃起,融掉霜花的坚冰,斜身下坠,那团火朝林池鱼扑过来,“十式卷烟岫!”
吹来的烟雨化掉遮目虚火,林池鱼斩剑下压,不给他一丝逃离的机会。
“第六式降霜!”
碎棱刺进他体内瞬息无影,幻境拔不出来,身形顿时僵硬,她扬起剑迅速退远,万道白芒跟随剑身齐齐朝眼前之人扑去。
“流霜十六式流光!”
二人之间的空间被撕裂,诀起白芒已降临于幻境身前,带着滔滔剑意,尖锐呼啸着将他吞没。
玄剑在最后一刻抵住剑光,幻境被逼退数步停住。同样磅礴的剑意挡在其间,逐步难以承受的剑气分散。落到地上的剑气,穿过满地污血而去。在白与黑的碰撞之间,那道如流珠碎玉的声音又响起。
“小鱼儿,你难道忘记师父了吗?”
“是师父将你从尚在襁褓养到亭亭如玉,是师父倾尽所有毫无保留为你传道受业解疑答惑,是师父教你如何为人为师入道入世。你能有今日,全靠师父。”
林羁翁张着唇,一字一句如至理金言,平缓地,清晰地,贯彻人耳。
纯白的细丝自无数方位汇来,牵在他手中,控制着所有幻境的命喉。可他独独挑出林池鱼这一丝,虚虚勾在左手,抵在唇边,轻轻一拽一拽。
蛊惑的言论精准无误传入林池鱼所在的幻境中,他像欣赏自己的千里马般,专注她脸上每一刻的表情变化。她越是沉住不气,越是痛苦,他越是像做成一件大事般酣畅淋漓。
可是这个女人总是不遂他愿,哪怕将她放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那双眼睛仍清亮得震慑心魂,及时扶起每一个走入迷雾斜路上的人。
预料的痛苦根本不得见,短暂的缄默后得意的笑浅淡跃于她的唇边,衬得那张美丽的面皮愈发明艳,“你见过那么多魑魅魍魉,知道他们一旦打感情牌,是什么样的情况。是认定正面相持必输无疑,在害怕,在战栗,在拖延时间寻找分神的那一隙错处。”
“流光!”
连喘气的间隙都未有,剑息轻松凝在这红与白割裂的空中,白芒如汹涌的潮水般一道压着一道,奔涌着朝他袭来,压迫着他一直陷入血水,沉入这骨与血汇成的河流里。
林羁走心地勾了勾指。
下一霎,牢牢控制在手中的细丝荡然无存,唯余下紧紧勒出的红痕。
他悉心挑出强加控制的细丝,也是第一根消失的细丝。
林羁半眯双眸,露出理应如此的眼神,甚至有一些得意和倨傲。事态却不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幻境之内天光云影一瞬凝滞,大难临头般疯狂抖动,像人面失去血色那般渐渐褪色暗淡,血海尸山随之消失个干净,幻境如坠入浑圆光滑的深井,黑黢黢望不到尽头,不断放大人心那点微末的恐惧。
咕噜咕噜,深井冒着泡,搅弄着一片安宁。
“小鱼儿,别怕。”
“小鱼儿,师父在呢,师兄在呢。”
轻柔的歌谣响在漆沉的空间,尤其清晰。
“月光光,秀才郎。”
“骑白马,过莲塘。”
“莲塘里,种小鱼。”
“小鱼小鱼莫慌张,哥哥给你摘月亮。”
……
隔岸观火的人面色一滞,右手狠狠绷紧束缚的细丝,眼眸深沉如水,捏着小指骨的动作愈加不耐烦,反复念叨着“别怕”。这没有在他的世界出现过的,真正投射于她的记忆的,只言片语,轻而易举夺去他的所有意志。
剑光终于动容似的松滞一瞬,转瞬起势,继续步步紧逼,压下的力度比方才更狠,“御玄子,你以为我还不敢吗。”
是意识崩塌仍苦苦支撑的嘶吼。
因过于了解而瞬时明白,他面色更加沉郁。这样的人,也值得她动容,也值得她难过。
他的身子没入黑色屏障,接着是衣摆,脊背,眼睛和手中执着不脱的利剑。待他彻底消失在这个空间,林池鱼手中的霜花和抵杀他的万千道剑意也跟着消失不见。
“我赢了。”她仰着头,不知在对谁说。更像是对如释重负自己的安慰。
漆黑的幻境凭空下起雨,起势瞬间浇湿衣袍。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瓢泼如注的大雨,每一个鼓点都细密地敲击在她竖立的毫毛。
红茶花直挺挺颤在风中。
“轰隆——”
一道粗如巨蟒的雷光自上打出,如开天利剑划开黑暗虚空,直朝林池鱼劈下。
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闪身躲避,她硬生生承受全部。刹那间,天旋地转,耳鸣喉腥,林池鱼不支地蜷曲倒在地上。
雷消之处,黑黢黢的屏障被劈开一道豁口,豁口被撕拽着越扯越大。温柔的光泽从外漏进来,一点点消融乌黑,直到完全包裹这个世界。
光漏进来的地方,出现一道青白身影,迈过来的步子不疾不徐,直至蹲下身来,端着她的下颌,抬手擦掉她嘴角溢出的血丝。
“你怕黑?为什么怕黑?”
光影后的脸此时清晰可现,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林池鱼漆黑的瞳仁涟漪微起,拂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害怕一个东西不是很正常。”
粼粼波光打在她身上,像有什么温暖舒服的东西无形注入到体内,顺着四肢灵脉流淌,修补她残破的躯体。
四肢突然有了知觉,林池鱼略微动弹一下,发现可以控制,火速起身,拔过鬓间簪,压上他的喉咙,“好玩吗?”
鸦黑长发垂落,那张清淡的,冷漠的,宛如檐下霜雪的容颜,带着她那双黑白分明,善恶纯粹的眼眸,重现于人前。
他的目光却掠向她靠近压在他肩头的另一只手。白玉指骨根根分明,压下去时能感到穿透纸背的力度。就这样全身心的,集中所有力量,只锁定在他一人身上。
他似笑非笑,半阖的眼眸装下整整一个她,“你在说什么,我这不是赶来救你嘛。”
“故渊,”她直视他墨色的瞳仁,簪头压紧,“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