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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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极其寻常的一日。于天渊万众妖鬼无甚区别，左不过是将昨日打架丢失的地盘再抢回去，被恶鬼杀走的那条命再从它身上拿回来。
天下着绵绵小雨，映着身后殷云地下红土，好似血泪，浇得人骨头发软。流光溢彩的霜花顺着剑身飘散，落入裂缝已生的金光困阵之中。
镇远封印界碑出现细微的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天渊污血覆盖的土地不停晃荡，沉酣杀伐的妖鬼浑然不觉。
等他们觉察的那一瞬，林池鱼颤着手，拼尽最后一丝力，将剑身彻底嵌入缝隙，崩开更大的豁口。魂与剑，心与念，此时合一。
“嘭——”
剑身扭转，好似无底洞般的剑阵如投掷在地的菱花镜，碎成无数片坠落。赤红剑光划破血雾重重的天幕，冲击那一轮日夜高挂的圆月。
属于镇远的灵息四处逸泄，随意命中一只妖鬼，瞬间化为一滩血污与泥土相融。
土地崩裂，山体晃动，植被无风簌簌落叶，它们才意识到今日的不同。
……这熟悉的感觉，这令人丧胆的剑息，是他，是他出现了！
“镇远剑是我的！”
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连对视都来不及，一股脑往镇远界碑处冲赴，途中争戈打斗数之不穷，比平日的阵仗翻了几番，却没人再计算得失。
镇远被封在天渊内千余年，这群妖魔恶鬼，实打实见过镇远出鞘，剑光过境，削骨成泥，魂飞魄散。
它是力量的象征，是天渊里的至尊推崇。这样一柄宝剑谁不想要，尤其当他们赶来现场时，只见到握着它的是一位瘦弱的姑娘。
立即有妖鬼嚷嚷，“封印是她破开的，抓住她，别让她拿到镇远剑！”
刚气势汹汹往前冲，“砰——”的一声，巨大的光圈将所有冲过来的妖鬼屏在十步之外。仙人留下的自保护屏障尚在生效，谁也不得上前。它们只能恨恨围在屏障外，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如恶虎盯食，随时等待屏障作用消亡扑涌而上。
外面鬼哭狼嚎的重击声四处连绵，解开镇远的余威仍在生效。
林池鱼没心思关注，她蹙着眉头看向眼前多出来的意外。
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站着一个懒洋洋伸懒腰的……魔。他一头与无尽黑夜相融的浓密青丝随意披散至腰间，眸如血般红，红唇像喝了人血，衬得皮肤病态般的白。身上也没穿件好衣裳，露出两截胳膊、惨白的胸膛和半截腿。
她紧握镇远剑柄，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拿出与他对峙的状态。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她拿完镇远便可极其迅速这里逃离。可是现在……
林池鱼心情郁结。
她明明躲开，观察好才出手，怎么会漏掉一个人？
林池鱼定睛故渊身上寸缕，企图寻找他无意识维护的薄弱点，更讶然的事情出现了。林池鱼看不透他的修为。
世间至合道境已是少有，此处只知杀伐的妖魔更是寥寥无几，恶鬼的境界则是如何也精进不得，就算迫不得已对上，林池鱼都能全身可退。
合道境已是众生鸿沟，渡劫境更是触及不到的天堑。他拥有绝对碾压的实力，若真拼起来，精力损耗殆尽的林池鱼根本不可能敌过他。
更令她痛苦的是，他好像没有弱点？
修道百年，林池鱼同不少人交过手。人各有力所能及而不能及之事，修道便取扬长避短之道，会率先展示自己的长处而隐匿短处。林池鱼靠着观察细微，赢下一次次比试。
可是眼前人坦坦荡荡，神思四处好奇游荡，根本不在意眼前还有她这个“危害”，将屏障之外乌压压的妖鬼群环视个遍，有兴趣地勾起唇，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对上他目光的一刹那，林池鱼反手握剑的动作迟疑了。
跟随师兄行侠仗义，林池鱼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里蓄满各种各样的神情。阅过千面，才清楚，他这样的神色完全和新生婴孩无半分差别。
很快他便证实林池鱼的猜想。
那一道极长的懒腰伸罢，天上血雨陡然停住，云不挪动，红日也不敢在此刻出没。
一片赤色的阴翳下，他背手不急不缓走到尚握剑的林池鱼眼前，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也愣住，特意抬头看了看四围被拦在镇远剑结界外的妖鬼，重新看向她，“你……”
手落在她尚凝着雨珠的面颊，撩开她黏在面上的发，指尖微动，成股的发瞬间如柳丝般根根分明，垂在鬓间。
浑身的水汽跟着消失，他的眸稍稍弯了弯，“叫什么名字？”
他额间眼尾都溢散着嚣张的赤色灵息，周身戾气极重，隐隐流淌着黑色的魔息，看起来性情乖张不定。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他眸子里装满对她的好奇，想探索，没有对她动手的意图，方才的行为已是示好。
林池鱼不敢贸然行动，如实道，“林池鱼。不知阁下是？”
“林、池、鱼……”他在林池鱼报上名字后没再听她说什么，细细品着，不紧不慢又问，“是哪几个字。”
林池鱼无奈道：“双木为林，池中之鱼，是以池鱼。感谢阁下的清洁诀，不知阁下是谁？”
“感谢？”他好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唇角压不住上扬，低头看着她到现在都未松手的镇远剑，“我是它。”
又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林池鱼一怔，似乎明白当年白玉京众仙为何要将上古神剑镇远封印在天渊，大脑飞速旋转，“你是剑灵？”
他点头。
原来看不透修为是因为天生神力。
确实荒谬。
上古神剑竟生出一个满身邪性的魔灵。
心头那点隐暗的警觉尽数消散，林池鱼问，“你叫什么？”
“唔，我的，名字……”他神色微顿，陷入沉思，目光却不肯错开林池鱼一分，盯得她有些胆寒。半晌，他唇角一勾，“故渊。我叫，故渊。”
“你真叫故渊？”林池鱼迅速地问。
她的嘴角再次绷不住。
真的不是现学现编？
林池鱼清醒地意识到现在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
外围妖鬼不停地撞击着屏障，一旦这脆弱的屏障如镜面破碎，成群结队前赴后继，她不是对手。
故渊见林池鱼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有些生气地随她转眸，又眨着过分懵懂的眸问她，“他们在干什么？”
林池鱼：……
仙人真的是因为他封印镇远的吗。
“想要杀掉你我。”林池鱼道，“我有五成把握杀出去，若你同我配合，把握能提至十成。”
她朝他伸出手，“要不要跟我去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山川鱼虫，鸟兽花海，有流萤微火，还有银河星辰……各种你没见过的东西，我都可以带你去看，你想去看什么我就带你看什么。”
清澈润泽的瞳仁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故渊人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眸子，搜肠刮肚也只能用好看来形容。
后来他出了天渊，才发现这样的眸子在修真界极其常见，只是当初从未见过的他心绪被牵扯一动，一道剑光便随他的心绪一歪射了出去，正中一鬼的琵琶骨，十分轻易地便答应她的许诺，被她哄骗到手。
他握着林池鱼的手，血顺着唇形流线，抹在其上。双唇一抿，湿地涸泽，他的双眸闪过金色流光。
一股无名浩然之气淌过林池鱼四肢，最终汇聚在胸腔。
识海中自然而然出现一抹金光，指引她的心意，挥动手中的剑，她对世界看得更清，也看清她望着的那双瞳仁里燃烧着什么。
契约刻在二人的神魂。
屏障在此时破开，故渊带着林池鱼冲向空中。
镇远的红火和霜花的剑息在下首众妖鬼身上炸开一朵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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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得到过镇远，自然也无人为这万古神剑写什么修炼心法。林池鱼提着重若千钧的镇远，架着自己的本命法剑霜花，全凭感觉跌跌撞撞冲过一层层围追堵截。
而这其中几番波折，全拜故渊所赐。
见到他的第一眼，林池鱼便知道这是她出天渊最大的阻碍，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因素。也果然，他身体力行她的猜测。就算结过契，林池鱼也管不住他。
一到妖鬼聚集地，他就不听发号，上赶着暴露行踪给那些妖鬼找茬，“记住，我叫故渊，叫我故渊大人。”
新一轮的伏击一触即发。
林池鱼挽出剑花扫出剑气。
一回头，故渊衣摆片尘不沾，目似无物，悠哉悠哉跟上来，伸手抹去她脸上溅上的污血，一脸嫌弃，“脏死了，不好看了。”
林池鱼怄得想吐血。
几次她终于发现，他说的是她的那双眼睛。哪怕无人的时候，也喜欢盯着瞧，像欣赏什么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林池鱼找到可以诱哄管制他的方法。
她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守着他，不错一目地哄着他，让他好好欣赏个够。澄清的泉水流动，哄得他先睡去，兀自在一旁打盹小憩，偶尔眼睛站岗，唯恐他一不留神跑掉，比带徒弟之时更加上强度。
日复一日的监视让故渊消停，眉头也一日比一日高。
在她朝着那道深壑补了两道封印诀，拉着他匆匆逃离之时，他望着她那双眼睛不死心地说，“再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好似将弱点彻底暴露与她。
不藏了吗？林池鱼沉吟。
直到有一日，他似乎心情极好，散漫立在她身前，看着对面的妖鬼轻眨眨眼。那些直视他的妖魔瞬间乱作一团，互相殴打，而他勾起唇角，看得不亦乐乎。
林池鱼才明白原来他并非真正心悦臣服于她，头皮锁紧发麻。
她运气好，他那双瞳仁对她没任何作用，若是运气不好，是不是也同这妖鬼一般，还是下场更惨？
藏进洞穴的某一夜，林池鱼搅动着噼里啪啦的篝火，将话直接了当地问出来。
“你问我上一任主人？”他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指尖未散的灵火，轻轻一吹，“我就是这柄剑上一任主人。”
“什么？”林池鱼以为自己没听清，却见他凝视空空如也的指尖，重复道，“我这身躯，正是这柄剑的上一任主人，被我看上要了过来。”
他的瞳仁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听到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林池鱼隐隐约约觉得眼睛在发痛，伸手捂了一下，“你也想要我的眼睛吗？”
“不。这双眼睛，配你正好。”他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不受我的影响。”
那夜他们将所有藏在背后的话剖开来说，白日她再阻拦故渊，他终于听话了。只是作为开天神剑的剑灵，故渊什么都不懂，单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哪怕林池鱼拦他，该冲在身前之时毫不含糊。
战斗战斗战斗，是他从这副身躯学来的第一道精神。
天渊的物种需要争夺地盘，食物，力量，族群，每一次出击实打实不记后排，以命相搏。是以故渊经常忘记身后还有个林池鱼。
直到林池鱼狼狈地跪在蜂蛹而上的妖魔之间，他指挥着镇远剑，却发现束缚之下，他早已没了当初杀伐随意的意气风发。那一次，他也十分狼狈。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下场，半身裙摆沾上既黏腻又难看的黑红，一张脸阴沉着，不可置信地反复道，“你怎么会输？我怎么会输？”
林池鱼极其不解风情地道，“这有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人生在世，留一条命，总能打回来。”
故渊没好气地重喝，“你懂什么？”
他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天生有底气对万物无畏，而闯入天渊并带着他闯过一层又一层妖鬼围追堵截的林池鱼，已是人中翘楚。
林池鱼再不解风情也看出他心中落差，又搬出哄徒弟那套，“我在天渊外是一门之主，那里好看的衣服多的是，你想穿什么便穿什么。”
故渊又心动了，哼哼唧唧着脾气一点点下来，被一步步放大的期待代替。后来出去他叹了一声该死，还是太没见过世面，才一次次被林池鱼轻易诓骗。
只可惜当时他被承诺冲昏头，重拾对她的信心，再度并肩而行，不过出手前终于有了考虑——
“若你出手，把握几成？”他对林池鱼道。
“五成。”林池鱼习惯性地说。
一开始故渊还信，后来他察觉出不对味，在他又一次问起，得到她同样的回答时，他追问，“为何？这五成赌的什么？”
林池鱼答，“成也五成，败也五成。”剑锋出手。
故渊这才知道，林池鱼同他是一样的人，骨子里有天然的傲气，行事张狂不计后果，只是会给自己一个行事的理由。
于是知道后他还是问，“若你出手，把握几成？”等待她给一个不计后果的借口，然后任他拼命，任他发疯。
渐渐便成为一种习惯，到天渊外，面对比这天渊妖鬼更复杂残忍的人性，他还是会问，“你把握几成？”
那时他已经熟练可以通过她的语气来判定她的真实约计到底是几成，来付出相应的力气。
便譬如现在，他知道她的真实估计就是五成，却仍下意识地顺嘴问出，“这五成赌的是什么？”
林池鱼答，“成也五成，败也五成。”
这句习惯性的答复，再出现，中间隔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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