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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鱼   “ ...


  •   “羊有两只眼,羊有两条腿。四只眼的不是羊,九条腿的不是羊……”

      羊群唱了好几首歌,姜瑜一首都没听过。但歌词和旋律神奇地出现在她的脑袋里,她就是知道。

      姜瑜跟着羊群大声歌唱,穿过一间一间的单人帐篷。它们没有沿着箭头指示的道路走,而是直接拐进灌木丛中的小路,进入黑乎乎的迷雾中。

      眼前,十字架倒立在地面,地上是一个又一个坟茔。黑漆漆的枯树像被火灼烧过,乌鸦从枝头扑簌簌飞起,扑向天空。

      而在天上,浓墨一样的天幕上,挂着硕大的红月,它缺损了一角,显得没有很圆。但离圆不远了。

      这里像是位于某个后院里的墓地,宏伟的灰石头房子坐落在不远处。后门被从内打开。姜瑜跟随着羊群,小心翼翼绕过散布的坟包。

      “主教就在后间,过一会它会叫你进去,这位大人格外仁慈,会宽恕你的罪孽。”

      大羊取下礼帽挂到门后的钉子上,提到那个令人敬畏的存在,戴着白手套的羊蹄子虔诚地交握着,羊嘴里小声地低喃着什么。

      “不能这么说,”姜瑜不赞同地摇头,神色看上去格外严肃:“不管是宽恕还是惩罚,都是我的荣幸。”

      “我就知道,像你这么优秀的羊一定会成为好信徒。”背带裤小羊咧开嘴,满意地点点头。

      它们正要带着新加入的同伴,去见至高无上神。

      姜瑜比划着羊的动作,羊蹄子上同样戴着手套,针织的。她在胸前画十字,脸上的表情比羊还要虔诚。

      大羊忍不住多看了姜瑜一眼。没想到这新来的羊不仅长得好看,是在羊群里最受欢迎的那种毫无杂色的白毛,内心还如此有羊性。

      心里不由得高看姜瑜一眼,自愧不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羊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你的嘴真红,嘴角真长。你是头好羊。”

      “只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得乖乖地呆在这里。
      还记得你的教名吗?”大羊犹不放心地问。

      姜瑜:“姜羊羊……”

      “不对,你叫小白羊。”背带裤小羊直接抢答,得意洋洋道:“还是我给你起的名字好听。”

      姜瑜不死心地看了一眼名叫“灰点羊”的背带裤小羊,这也是一只符合羊群审美的白羊,卷曲蓬松的毛发像极了棉花糖。只有脸颊毛带了拳头大的灰颜色。

      “我叫美羊羊行吗?”

      “不行。”毫无反驳余地。

      失望。姜瑜对羊神的虔诚之心被狠狠伤到。

      你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姜瑜碎碎念,说好了信羊神得永生,羊神吹口气,她的白毛就能变黑毛。

      连名字都不能自己取。她还能指望点什么?还能指望神把她的白毛染黑吗?

      “禁止离开、禁止进入内室,直到里面叫你的名字。”带着姜瑜过来的羊语气加重地强调,非亲眼看到她点头答应才抬步离开。
      大羊和小羊左右张望几下,快速掀开沉重的绸布帷幕,闪身进到黑黝黝的里间。

      姜瑜闲不住,她左右环。

      四周很安静,外面一墙之隔的喧闹动静像被过滤了一样。

      随着气窗中闪烁的光路,暗红色墙布上映出影影绰绰的金色线条,勾勒出细碎的玫瑰花瓣的形状。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废弃的小教堂,残缺的主神像丢了上半具身子,姜瑜随便扫一眼就看到七零八落的碎片散落在周围。
      六七座羊天使雕像收持镰刀锁链,众星拱月一般环绕。

      房间处处布置着芬芳馥郁的花朵。
      浓烈的花香气息大团大团涌进肺部,甜蜜的香气中有股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姜瑜不适地皱了皱鼻子,感觉这香气使脑袋隐隐作痛。

      好痛,好像要长脑子了。

      墙上挂着色调暗沉的油画,金属画框中是各种画像。一部分画的是建筑,更多的是人像,每张画中间均匀地留出几尺空隙。
      从衣着服饰来看,画中的都是贵族。灰白色羊脸面朝画外,长长的嘴脸勾到耳朵上,露出僵硬的微笑。

      “oi!”

      姜瑜耳朵动了动,听到有谁在呼唤,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壁障。

      她惊讶地呆了几秒,疑惑地转过身,什么都没有看到。
      身后是厚重的墙壁,羊头像埋没在阴影中。墙上镶满新鲜的花朵,浓绿色的枝蔓在墙上蜿蜒。

      吱呀的东西开关声被放慢无数倍,像是门轴生锈之后门板开合的响动。

      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漉漉的,颜色也比干燥的其他地方暗。鞋底踩在被浸湿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水渍往前延伸,是从花墙里流出来的,越靠近,鼻子里闻到的腥臭味越重,舌尖似乎尝到恶心的甜味。
      走近了才发现,花墙角落的阴影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

      伸长胳膊去扒拉角落的枯枝,整个小臂都埋了进去。指尖摸索着,触碰到一抹凉意。她试探着抓住那个东西,很轻松地就从花枝中拿了出来。

      手里是一把沉甸甸的十字架,银色的金属质体反射出锐利的光。凸出的四个顶端坠着黑乎乎的沉坠子。
      拿起来的时候,像被解开封印,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味道的来源,就是这几个不起眼的坠子。不知道什么做成的坠子形状随意,有指甲那么大,扭曲的纹路像是五官,看着就恶心。

      底下还有东西。十字架拿出来的时候碰到下面的东西,发出咚咚的撞击声。
      像是敲在底下空空的木板上。

      “咚咚咚…”
      声音从花枝下传出来。

      姜瑜弯腰的动作停在半空。

      连着敲了三下,那个声音消失了。

      见没有动静,她刚想直起身子。
      又听见三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的敲击声回荡在空气中,催命似的一声比一声快。

      姜瑜慌乱地四处张望,生怕这里突然传出的动静惊到内室里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被她惊动,于是吵闹起来。姜瑜想道。

      她急匆匆地拨开随意堆积的花丛,想趁着被羊发现之前看看那是什么东西,然后发现花枝下面是一团黑咕隆咚的物体。
      边缘平直有拐角,比暗色的阴影更加黑暗的长条形状。

      将遮挡物大致拉到一边,露出底下黑色的木头盒子。
      盒子上宽下窄,顶部呈六边形,有将近两米的长度。

      是一口厚重的黑棺。棺木隆隆振动,里面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破开木板的阻碍钻出来。

      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木棺和地面碰撞。

      此时,姜瑜已经顾不上地面可能存在的灰尘和水渍。双膝跪在上面,用全身的力气和重量压制着挣扎不休的黑棺。

      心里只想着停下来,安静点……闲着没事摸东摸西惹出麻烦,如果还被抓包得多尴尬。

      姜瑜和黑棺搏斗,惴惴不安地扭头看禁闭的绸布门帘,手下加重力气按着棺材。
      这么大的动静,里面应该听到了。她忐忑不已,像是偷偷干坏事的小孩,或者是等待上刑场的囚犯。眼睛死死地盯着安静的布帘子。
      祈求审判来得慢一点。

      终于身下一声巨响,姜瑜猝不及防,被突然打开的木板撞飞,一直滚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滚进浓密杂乱的花堆里面。

      她脑袋在剧烈的滚动中晕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因为身上的剧痛呻吟。更加恐怖的诡异声音随之而来。

      棺门大开,棺木内部暗红色绒布中什么东西都没有。

      庞大的黑色阴影却笼罩住整个房间。她目瞪口呆,缓缓地仰头。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蠕动的黑色触须。它的身体塞满相比之下过于窄小的房间,像是从深渊走出的庞然大物。

      不可名状的墨色瞳孔深不见底,像是没有理智的人造物,黑沉沉的瞳仁透不出一丝光亮。

      对它庞大的体型而言,姜瑜就像一只毫不起眼的蚂蚁。它没有扭过头,因为无数眼睛在它的身上游走。

      仿佛无处不在的视线牢牢地将姜瑜锁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只余下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撞击胸膛。

      糟糕……她又动心了?

      章鱼只是章鱼……不是雕像,不是丧尸,这样的爱情也太不健康了。

      更何况,她早就决定把心脏交给女仆大人了!

      姜瑜一愣,神情有些茫然。女仆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
      直到那个怪物离开,姜瑜才劫后余生一般急促地深喘着。

      然后她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只章鱼怪冲进了内室!

      看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进去大开杀戒。

      姜瑜马不停蹄地从原地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跟着冲出去。

      门帘破败不堪,厚重华丽的绸布被严重拉扯变形。姜瑜掀开帘子后,伸出去的脚却停在空中。

      “进来。”

      犹豫的当口,内室深处传出一道声音。

      “靠近我吧,我最忠诚的孩子。”空灵的声音缓缓低语,听起来像是恶魔的引诱。

      里面听上去安安静静的,没有激烈的争斗声音。姜瑜心头大石落下,里面应该没出什么事。

      章鱼怪那诡异的姿态十分可爱……并且十分可怕。但想必羊们至高无上的神也不是吃素的。

      神有没有事关她什么事。但姜瑜摸摸自己的白毛,还是听从内心的期待,带着自己虔诚的心走进去。

      踏进拢长又黑暗的甬道,尽头有什么在向她招手。

      “过来。”声音穿过甬道,清晰地送到耳边,“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水珠嘀嗒声参杂在脚步中。这里空气湿度很高,充沛的水汽吸入肺里,有种浸泡在水池中的错觉。

      裤脚浸满水珠,沉重地坠下。姜瑜在逐渐艰难的跋涉中走到近前。顺着半人高的台阶,仰头望去。

      “……”

      嘴唇开开合合,姜瑜看看自己身上的两条前蹄,鼓起勇气问道:

      “至高无上的神,为什么你的蹄子有九条?难道这其中有着我不知道的用意?”

      “这是为了方便触碰我的信徒们。”一片漆黑的神居高临下,它收起蛇一样扭动的其他蹄子,只变幻出一条前蹄亲切地挥了挥,显得灵活又柔软:

      “靠近一点,这样我才能摸摸你的头。”

      姜瑜充满犹疑地走近了一些,头轻轻依靠着像是膝盖一样的位置,实际上那涌动的庞大黑暗中什么都辨认不出来。捧起那条黑色的滑溜溜的“蹄子”盖在自己的头毛上。

      暗红色的神袍布料柔滑,沁凉地贴着脸颊。姜瑜感受着神的蹄子带着一点重量,从前到后抚摸她的头毛。

      湿漉漉的。

      姜瑜察觉到有什么粘滑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带着一点异香。
      她伸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轻轻嗅闻,这味道和公馆里的一样,她从雕像上闻到过。

      熟悉冷香使她隐约想起过去的事了。

      “神啊,那只章鱼怪没有冒犯到您吧?您还有能力吧?”
      姜瑜还惦记着自己冲进来的原因,尽管知道无所不能的神不可能轻易受伤,还是忍不住关心。

      神抚摸的动作没有停顿,格外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声音被电流声模糊:
      “当然,我一点事都没有。”

      它的回答简短到模棱两可,让姜瑜忍不住想追问,比如那只章鱼怪去哪里了?它们有没有发生打斗?为什么喜欢白色的羊群会有一个黑色的神?

      姜瑜喜欢黑色,摇摇欲坠的虔诚之心因此牢固了一些。

      但追问的心思在温柔的抚摸下奇迹般消失,姜瑜整个脑袋都舒服得晕晕乎乎,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道:什么时候提出染毛的请求比较合适。

      虽然神看上去很好说话,好像无论她有多少无聊的问题都能得到回答。

      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温柔耐心的神都会答应她。

      “我忠诚的信徒,温顺的小羊羔,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上方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问道。

      姜瑜在温柔的抚摸下懒得连思考都不想做,但神竟然主动问了,她精神一振,从混沌的脑子里努力翻找出答案:

      “我想把毛染成黑的!”

      姜瑜想象自己变成一只全黑的羊,眼睛半闭着。口齿不清地呢喃道:“欸,我总是对自己的颜色不满意。我可能是有点容貌焦虑了。”

      “只是为了这个吗,”短暂沉默一下,神问道:“为次甚至情愿背叛你的旧神?”

      “告诉我,好孩子。”不满意姜瑜惫懒的态度,神抚摸的动作骤然停住,触手尖端抬起姜瑜的下巴,和她朦胧的眸子对视。

      神那人一样的漆黑眼珠中深不见底,引诱一般温柔地低语道:
      “作为交换你许诺付出什么祭品?是你美味的身体…纯白的灵魂…”

      “还是那颗本该交付于我的,跳动不止的心脏?”
      沉静的声音带着怒气。

      被她质问的信徒早就撑不住浓烈的睡意,呼吸逐渐绵长。

      而坐在上首的神位中,黑暗里不断蠕动的影子逐渐抽长,汇成一抹高挑纤细的身形。

      长裙盖住脚背,黑色薄纱覆盖住苍白昳丽的面孔。浓密的发丝下是黑雾一般的瞳仁,里面像是有无数条细线扭曲地交缠。

      深渊似的眼瞳没有焦点,视线却如有实质落到姜瑜脸颊上…修长脆弱的脖颈…缓缓向下挪动,最后久久停留在她的左胸处。

      手指削白,轻轻地触碰着那个位置,温热细腻的皮肤下是潺潺的血流。
      指尖按住强壮柔韧的血管,只需要挪动半个指尖的距离,便能触碰到使血流奔渤的源头。

      女人纤长浓密的羽睫颤动着,相贴的掌心下是心脏的勃勃跳动。隔着一层布料,将鲜活的生命气息也一起传递过来。

      在她指尖触及之处,被枝蔓缠绕的黑色图案缓缓浮现。

      那是神为信徒提前打下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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