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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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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绝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他爸买的假药直到晚上才起了药效,昏迷般沉睡了许久,等到再次悠悠转醒时。
他发现自己已经并不在车里。
而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四周帷幔垂落。
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虽简洁,但显而易见的奢华,地面通铺着红棕色的木质地板,其上是张宽大且厚实的毛绒地毯。
时绝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现在床上的,昨晚迷迷糊糊间似乎被什么人抱着,骨头硌得他不舒服,他嘟囔说疼。
对方并没理他,为此时绝当时还感到了些委屈。
剩余的都记不清了,也可能只是个堂皇的梦而已。
他顶着乱蓬蓬的卷发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光穿透窗帘照射进来,四周静悄悄的,也不见那位年轻军官的身影。
刚睡醒,脑子还发懵,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时绝一下睁大眼。
细细的手指隔着衣物搭在肚皮上,朝下摁了摁,触感有阻碍,硬硬的。
东西还在。
他长长松了口气,接着环顾了一圈四周。
确认暂时没有人会进来后,时绝将被子一路拉着蒙过头顶。
人躲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动了会,不知从哪掏出个刺绣小布袋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颗数,最后确认连一颗硬币都没有少,并且连莱克托给的那几张钞票也完好无损。
时绝才彻底放下心来,头伸出去吸两口氧气,再钻回去,在被窝里将钱袋重新系好。
原模原样地又贴着肚皮揣了回去。
不过刚才他在床上这么扭动了一会,倒是发现了一件事,时绝掀开被子,低头朝身上看。
自己的衣服完完整整,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为的凌乱痕迹。
嗯……?
他在贫民窟长大,虽没吃过猪肉但也总见过猪跑,能把自己保护得那样好,不可能是朵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
视线下移,时绝眼睛紧盯陷在被窝里的两条腿,许久后。
他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瘦瘦的,但翘翘的,体感上无任何不适。
屁股也安全。
唔……时绝思索。
明明看着血气方刚的,该不会……
……是那方面不行吧?
脑海中迅速闪过那张冷眉薄唇的脸。
应该不至于。时绝重新躺回去,盯着上方挂着水晶吊灯的天花板,被子布料柔和细腻,他放空大脑。
用脑袋将被子拱成一团,把脸贴上去蹭蹭蹭,心想管他呢:
真的是好软呀,简直像云朵一样!
管家当天为他送来了干净的衣服与日常生活用品,并告诉他房间里的浴室可以正常使用。
于是时绝毫不客气地痛快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脸蛋被热气熏得发红,站在窗户边拉开窗帘。
阴天,没有太阳。
但时绝的心情十分晴朗,无论如何,他的新生活开始了。
然而此后一连数日,他都没有再见到过那位年轻军官,对方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期间管家一直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对比从前的吃不饱穿不暖,时绝现在过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对此,时绝非常坦然且愉悦地接受了,并且迅速习惯。
是的,嘿嘿,他生来就是要过这种日子的。
每天时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后洗漱好,庄重地坐到餐桌前。
吃一只夹火腿的黄油酥皮牛角包,喝一杯热牛奶,之后将有钱也喂饱,就带着狗出门,一起去楼后边的小花园玩。
没几天他就将那亲爱的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庄园由数栋小洋楼构成,面积非常之大,就连花园都共有三个。时绝常去的是三个中最小的一个,因顶部搭建有完整的玻璃顶棚,棚内温度较高。
人待着很暖和不说,小花园里头的花开得也是全庄园里最艳最好的,连花茎都喝饱了水,充盈饱满。
时绝闻着花心想,真是万恶的有钱人。
金主叫闻屹——在他旁敲侧击向管家询问对方姓名后,管家在纸上写出这两个字给他看。
时绝将纸举起来,装模作样用大眼睛把两个字描了一遍,不知为何,他觉得从那两个字横平竖直间,倒真的瞧出了一些那位军官的影子。
敷衍地随口夸道:
“真是寓意很好的两个字。”
其实时绝并没有什么正经上学的机会,贫民窟里没有学校这种场所,只有数也数不清的窑子。当人的胃长久得不到最基础的满足时,会从其他地方找补来进行代偿。
人是倚靠欲望存活的。
学校在离贫民窟很远的地方倒是有一所。
然而说是学校,其实面积并不大,几间教室就是名义上的一所学校了,桌椅板凳是教会淘汰下来的,陈旧且掉漆,老师也就那么两个,但孩子们并未从中感到过局促。
在头顶说不准何时会掉落一颗炮弹的战乱时期,还能拥有一间正常上课的教室,与雷打不动认真板书的老师,已经算是奇迹。
时绝没有钱,口袋里只有一块凭借劳动换来的麦麸面包,这块面包将要陪伴他一整天。
教室里读书声郎朗,时绝踮起脚,边紧紧捂住口袋里的面包,边小心地趴在窗台边上朝里看。
小小的他尚不能理解读书与知识的含义。论好学,时绝谈不上,他只是好奇,冥冥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好奇。
老师并没有赶走他,他在那块窗户前学会了书写自己的名字。
时绝一边敷衍,一边将那张纸举过头顶,顶灯的光从薄薄的纸张后穿透过来,管家的字迹和管家本人很像,随和温润。
他看了看,莫名的,心里想道,确实是个好名字。
时绝现在所住的那间客房位于小楼的三层,听说隔壁的套间就是闻屹平时住的地方,每天路过时他都会偏头朝里看一眼。
灯与门一直关着,白天看不到有人进出。
只有每天傍晚时,才会有穿戴整齐的清洁人员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入套房,进行里里外外地彻底清洁。
虽然时绝不知道没住人的房间为什么需要每日打扫,但他并不在意,怎样都和他没关系。
他不关心人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但毕竟暂时自己还依靠着对方生活。
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管家每天给他送早餐时会问他:“昨晚睡得还好吗?”
时绝通常会皱起一张脸,很憔悴地睁眼说瞎话:“不是太好,做了一夜噩梦,吓得我再没睡着。”
“做噩梦?”管家关心问道,“是床褥不太舒服,还是房间内不够暖和呢?”
时绝摇头,“都不是,”他闷闷道,声音越来越小,“床挺舒服的,房间里也不冷,只是……我向来胆小,一个人睡总是睡不踏实……”
管家看了少年一眼,对方眼下虽然毫无任何黑眼圈的痕迹,但脸上多多少少确实能瞧出一丝微弱的疲惫。
晚上管家给他送餐,笑着问他:“中午的餐食可都好?”
时绝眉眼耷拉,看上去没什么生机:“……都挺好的,只是,我不是很有胃口。”
管家收走桌上空空如也的餐食盒,脸上毫无异色:
“是不合您的胃口,还是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呢?今天厨房在黄油面包与热饮里都额外加了砂糖,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就——”
话还没说完,就听对方软绵绵地咳了两声。
“……嗯,”时绝说,“…也不是不喜欢。”
热腾腾的面包有一层奶油夹心,配着香甜的热可可一起吃,香得时绝连掉在盘子里的酥皮都吃掉了。
只见少年苦涩地摇了摇头。
时绝将视线艰难地从管家新带来的橙汁与火腿可颂上挪开,低头小声道:
“都不是……我想,或许只是我太过思念与担心了吧,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否会受伤,毕竟……我已经好些天没看见他了。”
管家拎着手中轻飘飘的餐盒出了门,想了想,还是将这些天的情况汇报给了闻屹。
少爷因事去了伊岚的下属州,大概下周才能回。
那晚闻屹怀中抱着熟睡的男孩,一路穿过花园小径,不疾不徐地进入楼中,家中上下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管家照顾闻屹多年,一年到头难从对方的嘴里听过多少句话。闻屹按照家里设定好的规划无悲无喜地长大,不出意外地进入军队,再毫不出错地居于高位。
人淡漠,情绪波动少,年轻有为,称得上一句风华正茂,好像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别的什么人有过额外的情感。
更别说抱着什么人回家。
然而将那个熟睡的男孩抱上楼后,管家看闻屹将其放在了隔壁的客房,之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并没有一起同睡的意思。
第二天少爷早早离家,管家状若随意地提了男孩一嘴,得到一句冷淡且并不上心的“你看着安排”。
伊岚气候寒冷,一年到头雨水多,晴天少,潮湿阴冷。前一天晚上便下了场雨,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渐渐地停。
清晨的天色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一夜入寒,大概冬天快要来。
临到出门前,管家见身着军装的闻屹停住脚步。
不知为何又回了头,淡声对他道:“挑几件厚衣服送过去。”
没说是送给谁,管家却应道:“好的。”
晨光熹微,薄雨拂面,顿了顿。
“晚点的吧。”闻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