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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所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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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屹声音不大,是对方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床上的人垂着脑袋静止,像是花掉了身体里积攒的所有力气。
许久后,从对面传来一阵低咳,时绝仍低着头,单薄的肩头耸动,咳嗽不止,很快咳到面部涨红。
闻屹的视线动了动,他往房间里走去,然而脚刚抬起来,便听到时绝轻声道:“别过来。”
闻屹的脚步停住。
时绝不再咳,刘海覆住眉眼,看不清表情。不再像砸枕头时那样暴跳如雷,说话嗓音淡像是很疲惫。
莫名的,这样的时绝让闻屹想起从前。
但从前的时绝不会想要举起碎掉的瓷片往自己脖子上刺去。
闻屹望着他,“我不过去。”他顺着话说,“我等下就走。”
“你现在就走。”
“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可以吗?”
对方没再说什么。
顿了顿,闻屹才语速很慢地继续道:“上周,隔壁市有个珠宝展,我出差路过,看见一枚红宝石,很是好看,就一起带了回来,现在就在楼下,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颜色是时绝喜欢的酒红,质感很好,嘴上说是路过,其实在助理提及到这个珠宝展时,闻屹的行程还未确定,说是专门为了这趟展才出这趟差也不为过。
时绝钟爱这些亮闪闪的珠宝,尤其喜爱饱和度高的颜色,有时会往耳朵上别个一两只,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照了又照,然后侧身回头看他,眼尾微调,软声问他:“美不美?”
夜灯下那珠宝闪烁着星点一样的光芒,衬得星点旁边的那张脸呈现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闻屹知道时绝漂亮,也从各个角度注视过那张脸。
但依旧还是会在这种时刻从时绝的身上再觅得一眼,见到自己从前在对方那儿遗漏掉的美,时绝确实是美,好似月光下的一汪幽泉,引得人总要情不由衷地凑上去瞧。
闻屹的语气停了下,接着又说:“或者我拿上来给你,怎么样?”
一直不言不语的时绝出了声,内容却不是他想听。
“换戏码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时绝像是笑了下,“现在是演到了哪一出?”
时绝将头昂起来,脸上带着戏谑:“原来你喜欢演这种路数,早说啊,早说从前我还能陪你演一演。”
“时绝——”
“但是现在不行,”时绝打断他,“现在别说演,就连看见你,其实我都觉得很恶心。”
闻屹沉默。
时绝没有耐心了,他抬起小臂,手朝门外敷衍地摆了摆:“说完了吗,说完了出去。”
没听见脚步声,倒是听见对方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讨厌我?”
“啊。”时绝点头。
可能是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刺痛到了自己,闻屹的情绪终于翻涌了起来,“我承认,这次将你带回来的方式我是做得过了点,没有过问你的意见,只是为了发泄情绪。”他说,“但是时绝,当初是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
“我留了字条——”
“'我是时绝,感谢收留,有缘再见'。”不提还好,一提闻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十二个字他简直能够倒背如流,晚上闻屹躺在床上睡不着时,字条上的这十二个字便化身为十二个大巴掌,朝他的脸上身上一一招呼过来。
边招呼边问:“美不美,美不美?”
逃无可逃。
闻屹像是气笑了那样耸了下肩:“三年,就留了这么张纸条,一共十二个字,打发我?”
时绝反问:“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就连临走的最后关头我都得哄着你说我爱你我想你吗?”
还想要什么,闻屹站在那儿,思绪还真的代入进去想了想。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至少不只是一张字条。
如果条件的结果是时绝要离开,闻屹发现好像自己想不出答案。
时绝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三年了,这些哄你的句子你还没听够吗?可是我说够了,不想再说了。”
“从我这里赚了个盆满钵满后,”闻屹问,“现在你说走就要走?”
“我不能走吗,闻屹,就只有你能走吗?”时绝再次打断他,像是一个干瘪的气球一点点被充满,闻屹看着男人抬起头,情绪一点点将人给撑起来,时绝越说声音越大。
越说语速越快:
“就因为我住在你的家里,从你这里获取钱财,吃你的喝你的,我就应该有自知之明,就活该成为关系中那个永远低你一等,永远等待着被选择,也要在未来某天被你斟酌利弊后舍弃的人吗?”
闻屹蹙眉:“我什么时候那样说过。”
“所以你看见了吧,”时绝屈起膝盖用胳膊换抱住,“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说的我不懂,我说的你不懂,你有你的事业,风光无限,我也只是想在不起眼的小城开个店混日子打发时间,你的人生步步高升,我平平淡淡过点正常日子,不如我们就放过彼此,你放我走,也许我还能够活一活。”
耳边变得安静,半晌,闻屹将房间缓慢环顾一圈。
“我这里很差吗?”他的目光在四方一一掠过,最终落回男人身上,“你在这里生活,日常起居都有人照顾,不用自己动手,房间整洁明亮,装修也还算入得了眼,你留在这儿,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你永远衣食无忧,不用为生活操心,这样不好吗?”
刚被捉回来的那几天,时绝被没收了所有的钱及带走的那些钻石珠宝,,他一夜重新变得一贫如洗,感到无法接受。
然而很快闻屹又将那些东西还给了他,并期盼能从他的脸上看见一丝喜悦,只有一点都可以。
时绝却对此无动于衷,仿佛那些珠宝只是一颗颗不起眼的石头,他连一眼都没有再朝上落去过,阿文将梳妆台的抽屉拉开,将摊在桌子上的那些东西仔细地全部放好,时绝也并没有抬起头在意过。
“你挑几颗吧。”他那么对阿文说。
现在,时绝也这么对闻屹说:“你把抽屉里的都拿走吧。”
他摇了摇头,感到累了,眼皮耷拉下去:“我已经不再想要了。”
那道人影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绝无心再去想闻屹会怎么想,他想变成一叶舟,在河流或者海面上晃啊晃,把一辈子就这样像流水一样晃完。
“你确实是给我丰裕的生活,你的一部分金钱,这点金钱对你来说九牛一毛,其实对你的生活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然而同时我也给了你无限包容的性,给了永远亮着灯的等待,我想我并不对你有过亏欠。”
“我不想再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所以我选择离开,这很正常。”时绝轻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你床/上功夫真的很烂,我没有一次感到舒适过,我认为那只是虐待。”
闻屹终于被激怒了,或者说他同时感到了闻所未闻的惶恐,天平在倾倒,他自信的所拥有的东西变成一片轻飘飘的尘,这种无法掌控无法落点的陌生恐惧感促使他几大步上前。
“时绝——”他揪起男人的衣领,想要说什么,却看见对方眼尾发红,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因为自己的这个举动感到身体不适。
闻屹的手便又不由自主松开了些,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对着这个人发出脾气,意识到是不忍心,不忍心看见对方变得局促或是难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他只是松开手,话在嘴边辗转几轮说:“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男人确实是没什么力气,脑袋随力的惯性朝后一个踉跄,在头即将磕碰到墙壁时,闻屹的身体比反应快,又立刻伸出掌心去垫。
他这么一伸手,两人的距离近了些,他的肩头就要挨到时绝的鼻尖,一股微小的气流拂在自己的脖颈侧,闻屹喉头倏然滚动了下,他嗅到时绝身上的沐浴液气味,还是从前那股淡淡的柠檬清香,仿佛一切都还没变,两个人还是能够在一切结束后躺在一起,黏黏的皮肤贴在一块。
闻屹的脑海中强硬地穿插了一幕,是时绝刚来时候的模样,瘦弱的少年抬起胳膊揽住他,用赶不上实际年纪的身体抱住他,心脏在薄薄的胸腔肋骨下跳动,两只眼睛茫茫地瞧着他。
闻屹看着那两片唇,突然很想亲吻,紧接着,他听见时绝笑了笑,淡淡的。
“闻屹,”时绝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会想要我的心。”
“你明知道我最痛恨不告而别。”闻屹说,“如果我们那个雪天的夜晚没有遇见——”
这两句话没有看起来并没有关联,时绝却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你恨我吗?”
闻屹没说话。他从身侧抓过被子,盖在时绝身上。
很快他感受到脖颈间的那股气流一点点上移,那道轻柔的男音也在缓缓移动,“不要威胁我,”时绝轻声道,说出来的话像比羽毛轻,却重重撞击闻屹的耳膜。
“有没有可能,其实没有人能够灌醉我,除非是我自己。”时绝将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两人挨靠在一起,“闻屹,某种层面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用龌龊留住了你,你因好/色救下了我,从一开始就是臭味相投,我们一样低劣。”
“所以,我允许你恨我。”
闻屹感到耳边似有蚊虫啃咬,时绝用牙齿磨了磨他的耳垂。
“同样,你也该允许我,也是这样无比痛恨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