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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贝德27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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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种,长得倒是漂亮。是你当年生下来的那个?”
男人的掌朝那圆脑袋上推了一把。男孩看上去六七岁,因这蛮力险些没站稳。
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前跌去。
恰时衣服后的兜帽被人拉住,时绝借助这股力量伸手扶住桌面,才没有真的栽倒。细溜溜的手指用力抠住木头桌下边的缝儿,像是有倒刺儿,摸着有点疼。
重新站稳后他先扭头朝后看,时莉安松开抓住他兜帽的手,人朝他前边站了些。
女人瘦,时绝抬头看见女人耳后的棕色碎发,然后看见时莉安正朝着对面的中年男人笑。
是种熟稔且麻木的笑。长期作息颠倒,使得黑眼圈在眼底堆叠着皱在一起,劣质粉底发干,卡在眼尾的细纹之中。
颊边与鼻尖是层浅褐色的雀斑,如此疲态混合在一起覆盖于那张容貌姣好的脸上,有一种不太协调的混乱感。时绝没回答问题,时绝看见她笑完后舔了下嘴唇,歪过头,厉声训斥自己:“瞎跑什么,别在这碍手碍脚,回去。”
时绝知道女人是让他回到哪儿去,酒馆后门出去的小巷子中有许多简陋的一居室,时绝就住在其中一间。人坐在小床上靠住墙时,能听见音乐和喧闹人声从隔壁酒馆传来,这一片有许多酒馆,直到半夜偶尔还能听见哪里碎了个酒瓶,砰的一声响。
窗户是块裂了条缝的蓝色玻璃。时莉安不在家时,家里便关着灯,街道与酒馆的彩灯透过蓝色窗户照进家里,一晃一晃,看上去也算是有光了。
其实时莉安在家时也不常开灯,女人清晨才宿醉着回,妆不卸就那样躺在地面的被褥上昏睡。灯也只是一颗灯泡,悬挂在天花板上,油腻的看不出颜色的电线蜿蜒盘旋在顶部。
再顺着墙壁拖条尾巴下来,用一个同样油腻黏手的开关做结尾。灯打开时发黄,很暗,起不了多少照明的作用。
时绝赤脚在家里的地板上行走,有时会感觉脚底粘了东西,他将脚翻过来,看见一截脱落的眼睫毛粘在脚心。他将那根黑色的毛毛虫用手捻起来,低头看指腹。
一根毛刺,戳在他食指的皮肤里,时绝放下手。
他并不太想回去,他很饿,饥肠辘辘,需要吃点东西。
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时绝翻找半天,只从小桌子上找到一只烂掉的苹果,他用小刀切去不能吃的部分,左切右切,还剩下一个苹果核。
时绝将核丢进垃圾桶,洗了刀,洗了手,带着空空的肚子出了门。
他与时莉安很少有交流,女人看上去永远是一副被消耗了所有精力、仿佛时刻会忽然栽落在地,并且会像蜡烛油一样融化在地面上,时莉安太累了。
时莉安从一居室离开或归来也都不定时间,无声无息得像一片幽魂。有时带回一些食物放置在小桌上,时绝感到饿时便自己去吃。
时绝用眼睛在二人之间静静扫了一轮,男人朝他露牙展现了一个浑浊的笑。
“你妈妈就在这儿,每天都在,”男人的腔调听上去奇怪,似乎别有深意,像一块冰在铁锅上滑动,经过的地方留下水渍再吱吱叫着被烘烤成一束白烟,“以后常来玩,不过晚上她可顾不上你,你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糖果。”
时绝的眼睛在两人之间静静扫了一轮,不远处的客人对着这边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时莉安脸色难看。
时绝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笑,大大的眼睛安静地嵌在那张小小的,五官却清晰流畅的脸上,叫人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人到底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想。
就像此刻,酒馆老板不知道男孩是不是真的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时绝转过身,绕过那些桌椅板凳,跨过伸在过道里属于别人的鞋子与脚。他的体型比同龄人要瘦小,走起路来却很快。
那些长脚看上去像船,时绝感到自己像是在渡河。身后有人喊他“小鬼!”,他没回头,人走到那玻璃门前,踮脚推开门走出去,离开了岸边朝他伸出手的那些水鬼。
时绝在蝉鸣的街上站了会,来往行人中有不少是外国面孔,看起来有点像时莉安的长相,鼻子高挺,皮肤白皙,发色比时莉安的棕发更浅。
时绝猜测他的外祖父母中应该有一位或许是与这些陌生面孔来自同一个地方。
阳光晒在身上发烫,无袖背心遮挡不到胳膊,很快他感到裸露在外的皮肤红了起来,火辣辣的。
时绝进入小巷,在背阴处靠墙站着。过条马路,斜对面沿街有排商铺,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跟在大人后边过了马路,走向那家新开的闻起来香喷喷的面包店。
店员是个胖乎乎的穿着红格子围裙的中年女人,一头卷发,从店里端了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托盘,她将沉甸甸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取下厚手套,拿起夹子将一个个刚出炉的松软吐司从托盘夹到玻璃柜里。
等她忙活好这一切,关上玻璃柜门,再抬起头时,发现柜子前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进了店里,不一会又端出了一个托盘,这次是加了很多鸡蛋与黄油的奶香小面包,吃起来甜蜜柔软,很受顾客欢迎。
她再次重复之前的操作,用夹子将一个个小面包夹进了玻璃柜里,摞在吐司们的旁边。
小男孩还是没走,默默站在不影响店门进客的拐角位置,抬眼朝玻璃柜看。
“你一个人吗,”女人开口问道,“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生得漂亮,鼻头小巧,唇形饱满,一双眸子水润润亮闪闪。
闻言,对方抬起了头,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迅速活了起来。
随即那双眼睛弯了弯,小男孩很甜地对她笑了下:“妈妈在忙。”
“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时绝说。
“哦!”女人清楚了,小男孩不吵不闹乖巧安静,本就不招人烦,现在她的心里又增添了一丝怜爱。单身母亲辛苦,她嗓门大,说,“你吃饭了么,饿不饿。”
时绝没说饿不饿,只抬手用指头点了点玻璃柜里的小面包,软腔软调:“姨姨,这个多少钱?”
女人说出一个很便宜的价格,小男孩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女人便又说:“这个有点烤坏了,姨姨吃了好几个了,这个就请你替姨姨解决,可不可以?”
时绝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换了条腿支撑自己站立,一股热热的酸意从肚子里翻上来。
他道了谢后接过那面包,很有规矩地吃完了,吃得很干净,嘴巴干净,手也干净。时绝向来是很爱干净的。
半夜,时绝感到身上疼,像是被人打了,他醒过来,蓝色窗户外的天边已经微微发亮。
灯开着,昏黄的光源底下,时莉安站在他床边,身上渡了一半窗户投射的幽幽蓝光,肩头落着一半黄色的灯光,低头看他。
时绝也看她,两双一样的眼睛不说话地对视着,四周很寂静。
这么看了一会,女人拿起旁边的枕头,抬腿迈上床。
人跨坐在他身上,用枕头捂住他的口鼻,用力盖住他的整张脸。
时绝开始挣扎。他太过瘦小,胳膊与腿像几根小竹竿,论力气自然比不过成年人。他在窒息与黑暗中使劲晃脑袋,思维发沉,眼前模糊,感到很炎热。
身上黏腻腻的都是汗,家里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睡前他拧了一圈定时,现在已经停了。时绝不声不吭,鱼一样敲着腿儿扑棱棱了半天。
腿越敲越慢,脑袋也越晃越慢,时绝的手朝两侧耷拉下去。
人快不行了之前,他忽然微弱地叫了一声,隔着一层厚枕头,听起来像只幼猫儿。
枕头却松开了。新鲜的空气朝他肺里灌,头发丝蛛网一样爬在他的额边,眼皮上,整个人水洗一般,他大口呼吸,面部涨红,像他刚到来这世上的模样。
时绝惺忪睁开一点眼睛,又很快闭上。
那滴砸进他眼中的泪温热,顺着他眼皮下血管的沟壑,包裹住他的眼球,时绝皱了下鼻子,恍惚自己还泡在子宫胎膜的羊水里面,他又蔫蔫地叫了一声,“妈妈。”时绝并不愤怒,声音听上去只是有一些委屈,他说,“我差点死掉了。”
之后小桌上除了食物之外,断断续续也会出现一些零钱,三块五块,无头无主地扔在那儿,时绝要是饿了,便从桌上拾两个硬币,或是拿一张纸票,到街对面买面包吃。
他吃面包长到十四岁,依旧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姓甚名谁,时莉安走前身上剩下三百块,塞到裤口袋边,叠了好几叠,三张薄薄的票被叠成厚厚的方块,计划中这叠方块的用途是为与她母子一场的时绝买一套衣服,与生日蛋糕。
她六亲缘浅,独自从隔壁小国漂泊而来,生活待她不善,孩子也是强塞到她腹中,她走后,没有身份的人变成了时绝,时莉安带走了时绝与这个世界唯一拥有联系的身份。
之后别人再称呼他,便叫他贝德27号街拐角的小酒保。
面包店不再开门,酒馆老板很黑,只给他一点薪水,但时绝嘴甜,又漂亮,客人愿意给他小费,他一点点攒起来。
有客人手不干净,朝他屁股上摸,或是直接将他的头朝自己身下摁。手边有酒瓶,时绝会拎起来砸对方的头顶,要是没有,便张嘴用牙将对方的腿肉咬个稀烂。
他打完客人,老板再关起门打他,然而时绝又实在是漂亮,比时莉安还要漂亮。客人纵使知道他是个愣头青是个小疯子,但也是个漂亮的愣头青,是个好看的小疯子。
就算野一点,凶一点,咬人后一抬脸满嘴是血,眼睛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那也是朵带刺的扎手的玫瑰,别有一番风味,下回还是喜欢朝他身边凑。
所以老板又不敢真的将时绝打到哪儿,赚的肯定还是比赔的多。后边客人都知道这位小酒保不太好惹,对他便不敢再那样随便,但时绝没被惹毛时还是很会哄人开心的。
时绝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酒精里泡一辈子。
活一天算一天,朝生暮死,没有社会身份,就这样漂泊到生命尽头。像时莉安。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