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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不要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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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屹没应声。
他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什么知不知道,我想什么了?”
“你想得多了去了。”杨博江慢条斯理。
闻屹:“……不懂你说得是什么意思。”
杨博江“呵”了一声,将未动的水放茶几上。
“真不懂?”
“……”闻屹蹙眉,“你有话能不能直说。”
“还以为你真的要跟人一别两宽呢,”他抬头看了闻屹一眼,“怎么又给人捉回来了。”
闻屹实在很想将沙发上这人赶走,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忍住了这种冲动。
“跑了,我给捉回来不正常吗?”
杨博江反问:“你觉得正常吗?”
一时间,闻屹突然语塞。
这停顿的几秒钟内,闻屹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逐渐发现,这事好像居然真的算不上正常。
没有人会对一个自己压根不看重不在意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忽然变得不再像往常那样永远底气十足的模样,只能压低声音问:“和你有关系么?”
“当然有啊,”杨博江挑眉,“半夜又会接到紧急电话了,接通后听对方问我‘三十七度算是发烧吗’‘睡着了还咳嗽是肺炎吗’‘胳膊上有两个红包是过敏吗’结果发现是蚊子咬的这种问题了。”
他俩之间这么多年来,说话一向是不那么客气的,彼此也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但被戳穿了的闻屹当然还是感到十分不痛快,冷冰冰道:“你可以选择不接。”
杨博江笑起来,难得看见闻屹吃瘪,此刻他看上去实在能称得上是神清气爽,从沙发上站起身:“我尊重我的职业。”
他拎起桌上的包,“言归正传,你平时需要多关注他一些,”杨博江认真道,“近期他的身体也不适合再有什么剧烈活动,话说到这你应该能懂。”
闻屹心里也清楚:“知道。”
“说实话,挺可怜一小孩,要不是从前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素质也不至于差成那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差点没报警,还以为你带回来了个未成年…咳嗯。”
杨博江收住话头,瞄了眼闻屹,说:“别再像从前那样对待人家,我走了。”
意外的,闻屹的脸上并没有不悦的迹象,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很快,闻屹很轻地“嗯”了声。
“知道。”他垂眸重复道。
春天很快到来,天气不再那样寒冷,每天阳光会从窗外透过木板的间隔洒进家里。
这些天里,时绝仍然是不愿踏出卧室门,每天愿意见的两个人一个是阿文,一个是方姨。
从蓝叶镇回来后,闻屹每天都回独栋,待在这里的时间远超于从前。
因为时绝依旧很抗拒与他接触,更别说见面,所以这么多天里他一直睡在隔壁卧室,衣柜里陆续出现闻屹的衣服,基本都是些西服,桌上多了他的剃须刀之类的东西。
年前那次大清扫,隔壁这间卧室里面时绝曾经买的盲盒、手办等等稀奇古怪的小东西都被清理掉了,导致闻屹刚住进来时,这个房间空荡到像是个样板间,看起来没住过人。
时绝曾经留下的痕迹消失,渐渐的,各个角落替换成了他自己的痕迹。
在一些夜深人静,闻屹睁着眼睛没有睡意的深夜,在他意识到自己将床的朝向换了个位置,将床头紧贴着那道墙,其实只是为了能够在黑暗中,及时关注到对方动静的时候。
闻屹发现自己其实感到了一些寂寞。
每天傍晚天还没黑,通常闻屹的车就已经到门口了,早上有时闻屹离开得早,有时离开得晚。他毕竟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忙,不能全权做个甩手掌柜。
方姨每天都会接到闻屹打来的电话,大多是询问时绝今天吃饭怎么样,在房间里干什么,“他不爱吃也是要让他吃一点的,”闻屹在那边交待,将手机换了一边,右手翻阅文件,“药也得看着他吞下去才算数,不然他会把药片藏在舌头下边。”
方姨说好的,很快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了句“闻总”,大概是喊对方开会。
闻屹拧好笔站起身,助理在前,他大步出了办公室,手机一直紧贴在耳边,说话声音淡:“前天买的书送进去了吧。”
前天回独栋前他经过书店时,叫司机停了车,自己进了书店,五花八门地挑了一些。
什么类型都有,小说、漫画、杂志,拣着顺眼的挑了十来本。
结账时才发现其中杂志占比最多,大概有五六份。
再一看,都是些关于花卉养殖的刊籍,无意间他挑得居然都是时绝从前会喜欢的类型。
在从方姨口中得到确定答案后,闻屹才接着又问,“…他喜欢吗?”
方姨回忆了一下,时绝看到那些书的时候,眼睛确实是飞快地亮了一瞬。
然后很快又迅速黯淡了,男人将那些书放在了一边,看起来之后似乎是没有再打开过。
方姨觉得,闻先生和时先生都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太清楚。
时绝就这样在卧室里一步不迈,白天睡醒后就睁开眼睛看天花板,晚上将自己关在浴室中,一个澡能洗一个多小时,接着听闻屹在外敲门。
“时绝,你醒着么?”
很快又换成阿文来敲门:“时先生,我是阿文!”
时绝从浴缸中站起身,水哗啦啦地从上而下奔腾流去。他低头看密密的水珠覆盖下自己的躯体,一副很明显的锁骨,浑身通红,连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脚趾都是红的。
抬起手,指腹被水泡出褶皱,摸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粗糙的棉布,奇妙的触感。
浴室中氤氲着一层白色的潮湿雾气,时绝望向镜面,隐隐绰绰的,他从镜中看见一个很瘦很薄的人。
敲门声还在继续,他歪头对着门喊:“阿文,我在洗澡。”
“…抱、抱歉。”阿文的声音立刻又传进来。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手机被没收,房间里一切尖锐的能够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东西全都被收走了,整个空间里只有墙上钉着的那个小钟在提醒他时间并没有停滞,一直在流逝。
时绝很难不感到恍惚,蓝叶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不知道言小波会不会找他,大概率会,也不知道那小院里当初撒下去的花种有没有冒出绿色的新芽。
闻屹有时会站在门外说:“你要下楼晒晒太阳么,今天天气很好。”
时绝通常不会有任何回应。
闻屹这样劝了几次没有结果后,便又说:“我买了一些花种子和花苗,你要下来看看么?”
卧室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时绝是铁了心地不愿再与他说话。
花圃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黄色土地,他从前种下的那些花,别说花,连根草都不剩下了。
倘若说从前他对闻屹还有一些顾虑,那么现在,他对闻屹便只剩下恨了。
时绝终于清楚,自他第一天从这里离开起,对方的眼睛便已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像观赏一只动物那样,躲在暗处,观赏他,戏耍他,明明已经拥有了那样多,富裕、权力,世俗意义上闻屹是成功的,几乎没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
时绝想不通,为什么对方非要“得到”自己,要自私地将他这个可以说是一无所有的人重新拖回到这个永无天日的旋涡中去。
时绝终于发现他与这闻屹永远都只会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闻屹这种生活得太容易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爬出来的人终于打算为自己活那么一下,其实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
时绝感到痛苦,他便开始找方姨要酒喝,要烟抽,闻屹自然不会允许。
没有被满足的时绝便开始闹,将卧室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闻屹依旧不允许,于是他又开始绝食,递进来的东西不吃,给的牛奶不喝,这回谁劝都不好使。
或者干脆把装有食物的盘子摔了,捡起一块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给手指又划出几道血口子。
他这样不管不顾、发了疯一样地闹,搅得闻屹实在没办法,怕他再这样下去人受不了,便顺了他的意。
喝了酒后时绝总算思维断片,感到好像又没那么痛苦了,他躺在床上醉乎乎地睡过去,第二天再头疼欲裂地醒过来。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抽烟,头发很快到了遮盖住眉眼的长度,时绝依旧不肯见闻屹。
他也不出门,反正出去了也踏不出独栋的大门,还不如就待在这个被封死窗户的卧室中。
时绝日复一日这样完全不想活着地活着,终于有一天,闻屹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
看清楚人后时绝捡起床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先是抱枕,再是枕头,之后他将被子也抱起来,朝人狠狠扔过去。
梳妆台上除了那些纸业发皱的书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又抄起那些已经被他发疯砸过一遍了的书,一本一本砸向门口那个人,“滚,”时绝喊,“滚出去!”
时绝砸完了所有的书,终于感到精疲力竭,他歪靠着墙坐下去,整张脸看上去有种摄人心魄的憔悴。
居然在这种时刻也是美的。
然而对方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承受着,就好像要将这么多天没看见过的人一次都看回来。
闻屹任凭那些书本的尖角硬生生落在自己身上,阵阵疼痛,接着书从他的身上滚下去,散落一地。
“时绝,”半晌,他语速缓慢地轻声道,“不要这么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