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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滚出去。 ...

  •   阳光顺着纱帘缝隙洒进来,物件边缘被镀上一层微弱的浅金色光芒,初春,早晚还有些寒凉。

      窗外鸟儿鸣叫,叽喳两声,随即听见翅膀扑棱棱地扇动,鸟叫声由远及近,飞走了。

      宽敞的空间内摆放了一张大床,窗户边列着一软榻沙发,光线昏暗,看起来是个卧室。

      梳妆台离床不远,台面上空荡,看不见什么瓶瓶罐罐。

      梳妆台抽屉的锁芯处残留着一个被破坏后的小洞,已经不再具备需要用钥匙打开的密闭储物功能。

      软榻上堆积着几件衣物,衣服下耷拉着一根腰带,一双拖鞋被摆放在床尾。房间内没有开灯,不算明亮的环境中能看见床上有道人影。

      人正平躺着,一动不动紧贴着墙,看上去似乎睡着了,然而双目微阖,又像是还清醒着。

      半晌,长睫覆住大半的烟茶色瞳孔动了动。四肢缓缓上移,时绝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他已经这样面对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久到分不清现在是几点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反应力因过度疲惫而变得异常迟缓,双目无神,人呈现出一种精神状态并不好的困倦与昏沉。假若现在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并不一定会反应过来对方唤得是谁。

      距离他被塞入那辆黑色汽车,再到一路被擒着带回到这个连气味都令他无比熟悉,却又变得十分陌生的地方,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前三天内,时绝几乎快要死去,其实从在车上爬起身看见那个男人开始,他已经料想了自己会落得的结局。

      不,还要更早,在他逃离此地、留下纸条的那天起,时绝早已预设到了今天。

      倘若说从前闻屹在那种事中过于自我、粗暴,时隔数月,对方变得更加冷漠无情。

      夜晚成为时绝的被审判时间,他被判官掷下判词,被刽子手绑于绞刑架。

      永不停歇地被贯穿,永无天日地被索取。直到他双目无神,精疲力竭,像一只切断绳索的木偶,耗尽一切,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

      到第四天,对方终于不再来折磨他,时绝将自己关在这个曾经睡了三年的房间内,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

      他离开时,除了抽屉里的那些珠宝,一个小小的挎包,与自己这个人之外,其他东西便什么也没有再带走了。

      床铺的位置,家具的摆向,就连阳光落在自己身上的角度与温度都和从前一样,像是从未改变。

      蓝叶镇那个刚撒上花种的小院,装修好了的店铺,张大爷老奶奶,包括自己度过的那个新年,似乎都只不过是他躺在这里,因为想要离开,大脑为他杜撰的一场梦罢了。

      要说是梦,那他只需要让自己醒来就好,一切都回到最开始,他可以重新来过。

      然而现在这里空空荡荡了。

      墙上挂着的那些从前他淘来的各式背包,各种颜色的鸭舌帽,七零八落的小玩意儿包括卫生间里他买的小狗牙刷,全都不知去向。

      就连墙上曾经有过的那排深棕色木头挂钩,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绝实在无法再从此地的任何角落里找寻到他存在过的痕迹,他所留下的一切连同他这个人,在意料之中地被完全铲除了。

      唯一多出来的,是用数块木板与长铁钉封死的窗户,避免他从楼上推开窗一跃而下,去寻短见。

      和那天在车上截然不同,被带回来后,时绝并没有闹,甚至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醒了睡,睡了醒,不哭泣,不愤怒。

      不思考,不行动,也不交流。只是十分平静地沉默着。

      送进来的食物与水几乎纹丝不动,他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躺在那儿看天花板,像是一只寄生在床褥上、毫无生机的人形蘑菇。

      闻屹每天都来,准确说,从自己被带回来的那一刻起,对方就没有离开过独栋半步,时绝知道他就在这个家中,有时卧室门会被人从外推开。

      人站在门口,脚也不会踏进房门。时绝清楚对方正站在那里在用目光审视着自己,他依旧一动不动,没有质问,也不咆哮,只是面朝天花板躺着。

      一会后他阖上眼睛,时间过去了许久,久到他快要遗忘房门处站立着的男人。

      直到对方发出声音。

      “……送进来的东西,”闻屹望着床上的那道人影,“为什么不吃。”

      没有声音,闻屹也并未期待过对方会给予回应。

      这几天内男人迅速消瘦,像一朵花急速枯萎,闻屹知道任由情绪发泄下自己做得过火,时绝的状态让他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对方依旧躺在那,蜷成一团,平日里大大的眼睛此刻无神地微阖着,看起来像是在看哪里。

      又或许什么也没看。

      对方当初毫无留恋地弃他而去,像只鸟雀那样远远地飞离,要去过新生活,住进新的家,认识新的朋友,种上新的花。

      与邻居友好相处,甚至在自己的努力下找到了一家店铺,盯一个月的装潢,忙里忙外,联系供应商,在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希望下改头换面,就要过上崭新的人生了。

      而他不过是要报复,要掌控,要看对方在那个最高点,即将崭新开始的一切都被自己亲手扼杀。

      他闻屹盯着那朵花从默不作声到打出花苞,现在他亲自将时绝从那花茎上掐断折了下来,他花费心思设下的局,等待那样久,难道不就是想要得到今天这样的结果吗?

      然而闻屹看着这样的时绝,却从脚底板生出了后怕,男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没有颜色的蝴蝶,两翼干枯,没有光泽。

      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无声干涸在了那里,他折断了对方的出路,企盼对方能够为此停留。

      却并未因此而感到预想之中的轻松。

      时绝就在这里了,在他的身边,像他第一次将对方带回来时那样,没有声音,毫无怨言。

      然而闻屹莫名忽然有种预感,在时绝走后独栋里不再亮起的那盏灯。

      即便对方现在依旧在这儿,像从前一样,似乎一切都从未改变。

      但是那盏灯,大概永远都不会再亮起来了。

      闻屹突然感到有些恐惧。

      他今年二十七岁,能够让他恐惧的时刻少之又少,从未对谁示弱,未曾向谁服过软,闻宗岳爆出丑闻后无心事业,闻家多年打下的家业摇摇欲坠,是他闻屹硬生生重新扶起来。

      闻屹什么都不缺,只要想,他可以拥有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从未,不会,也不该去在乎什么物或什么人。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

      然而此时此刻,他倏然三两步走上前,站立在床边。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很快闭合,垂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什么,这突然冒出头的设想叫他终于无法再维持一以贯之的无动于衷。

      闻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声线,几乎是像哄劝那样轻声说道,“吃一点吧,”他的上半身以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微微弯下去,让说出去的话能够尽可能地落在对方耳边,“今天阿姨做了糖醋小排,奶油蘑菇汤,你不是喜欢吃这些?”

      床上的人没有动。

      即便对方不理不睬,一向傲慢的闻屹却并没有像面对旁人时的那样感受到被冒犯。

      今天他的耐心似乎变得有无限长。

      “这几天你什么都没有吃,”他的声音很缓,闻屹在床边坐下来,“会饿坏的,如果你不想吃这些,我再让重新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时绝依旧平躺着,半晌,眼睛闭了上,很明显不想与他有任何沟通。

      闻屹也不再说话。

      床边的那道身影背对着自己坐了好一会,时绝的眼皮被木板与木板的间隔中照进来的阳光烘烤着。

      耳边寂静,对方变得沉默。他能闻见一股奶油蘑菇汤的气味从梳妆台上传来。

      长久未进食的胃并不饥饿。

      相反,时绝因为这种气味感到恶心,他连抬起胳膊,用被子盖住口鼻的力气都丧失了。

      他太累了。

      一切都不会再有,言小波,小院,花店。

      蓝叶镇。他的人生再次倒退回了原点。

      “你在生我的气,”时绝听见对方轻声问道,“对吗?”

      他这才意识到闻屹原来未曾离开。

      眼球在眼皮下动了动,时绝嘴唇干燥起皮,蘑菇汤的味道变得更加强烈,让他即便再怎样努力,也无法做到忽视。

      对方没有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继续说,那种声音太过柔和,不像闻屹了。

      时绝闭上眼睛时,那道低沉和缓的男音淡淡拂在他耳边,时绝的脑海中出现一根羽毛。

      “你要一直不理我么,”闻屹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几秒钟之后,他用一种晦涩的口吻道,“…我知道你很累,之后我不会再碰你了,可以吗?”

      时绝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唇色也难看,像是正在忍受着什么。

      闻屹回头,见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

      时绝喘了两口气。

      紧接着,他猛地起身,人扑到床边,嶙峋的手指死死抠住布料。

      时绝剧烈地呕吐起来。

      数日来他基本未曾进食,胃里空空如也,只是在不断地抽搐痉/挛。

      痛意翻涌,叫他无法忍受。

      闻屹站了起来,男人只吐出些黄水,面部涨红,血管因用力从脖颈与额边两侧凸出鼓起。

      他捏拳立于床边,甚至有点不知所措,手伸出去想拍拍对方的背。

      然而刚一接触到那片薄薄的脊背,便看见手下的男人像躲开垃圾那样,侧身躲开了他。

      闻屹的手停在半空中。

      “咣当!”“当啷——!”

      伴随着一声巨响,梳妆台上的餐盘被男人挥手打翻在地,陶瓷碗盘随之破碎。

      尖锐刺耳声中,乳白色的汤汁四溅。

      尽管放了很久,那碗汤已经不会再滚烫到灼人,但闻屹的心还是倏然提起。

      “手!”他喊,“时绝。”

      时绝收回手,掌心蜿蜒流下一道深红色的血痕。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人就那样脱力一般,歪斜地顺势砸落回了床褥上。

      闻屹见男人紧闭双眼,面露嫌恶。

      再次躲开他的搀扶,用一种极其厌恶,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语气,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带着你该死的蘑菇汤。”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脏了自己,用尽力气地轻声道。

      “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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