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总有一天, ...
-
时绝在蓝叶镇度过了一个新年。
大年三十当天他起了个早,将家里与小院的门上都贴上了春联,窗户上贴了窗花,一眼看去红通通的一片,很是喜庆。
人穿了套新买的红色灯芯绒小袄,本来就白皙的肤色被称托得看上去更白了,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嘴儿,如果颊畔边再多些肉,便活脱脱像是长相最标志的招人喜爱的年画娃娃了。
隔壁奶奶带孙女回家过年,不在家,邻居爷爷平常有时会和老奶奶聊天,今天拄着拐出来,见祖孙二人那扇门关着。
歪头,又看见时绝背过脑袋举着胳膊正在贴春联,便站在人身后看了一会,白白净净一小伙,朝气蓬勃,血管畅通,没有三高,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觉得甚是赏心悦目,颇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风范,边看时绝干活边与他聊天。
张大爷问:“你一个人在这过年啊?”
张大爷一辈子生活在蓝叶镇,去过最远的地方是a市下边的一个小县城,说话乡音重,时绝有时需要连蒙带猜才能大概知道对方的意思。
时绝回头看见了:“新年好啊张大爷。”
大爷耳背,别人说什么他听不太清,也并不在意对方回复了什么,事实上他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看看人,沾沾人气。
往常老奶奶说话声音大,他能听见,眼下面前这个小伙子他光是看见对方嘴动,但是没听到有声音从中流出。
经常去理发店染黑头发的张大爷不服老,仍像是听见了那样地点点头,“嗯,嗯嗯,你长得真俊啊,跟画里的人一样。”
张大爷嗓门也大,说话有点像吵架,时绝愣了几秒,努力分辨后才发现原来对方是在夸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弯眼睛回头笑笑,大爷在后面拄拐站了好一会,觉得一个小孩独居过得不容易,怎么看怎么可怜,心里感叹几声,之后才一步步颤巍巍朝巷子口去了。
时绝做菜只能算是勉强能进口,绝对称不上有多好吃,刚好他也懒得做,便提前一天去小院附近的饭店订了一小桌菜。
贴完春联没多久,就有人骑车将做好了的菜送上了门,时绝早已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腾出折叠小餐桌,将菜盘子一个个端上去。
这样一摆好,就颇有点年味了。
从前在g市时逢年过节禁鞭炮,放的人很少,有时能看见离得很远的地方腾空而起五彩的礼花炮。
蓝叶镇相对就热闹许多,从下午两三点钟开始,时绝就听见外边陆续响起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小院里都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电视机里播放着中央一套,时绝吃着年夜饭,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
看着看着视线就朝屏幕前面飘。
有钱的陶瓷小罐摆放在电视机柜前,小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小狗圆圆的眼睛注视着镜头,吐着舌头,看上去心情很好。
小罐的边上是个崭新的不锈钢小狗碗,碗里高高地堆了一些菜,牛肉排骨,虾,最上边是一筷子剃掉了刺的鱼腹肉。
在陶瓷小罐的旁边不远处,还靠墙摆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巴掌大点,相纸泛黄,大概是有些年数了。
时绝边吃边喝,菜没吃多少,酒倒是下去了大半瓶。等时绝感到有些微醺,放下杯子,抬头朝窗外望去时。
才发现原来天已经黑了,天空中炸起烟花,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抓住时机拍下两张。
之后打开相机翻看,左滑右滑,放大,又忽然觉得有点没什么意思。
熄屏前见顶部连着弹出两条新消息,点开来,是言小波的消息。
【言小波:图片.jpg】
【言小波:你吃完年夜饭了没,快要到你家了,十分钟】
时绝打字:【吃完了,开车注意安全】
言小波回得很快:【知道了,我喝了点酒,车是言安安开的】
接着又弹了条语音过来,十来秒:“等会出来玩啊,记得多穿点——言安安我真后悔让你开车,你要用脚把刹车给剁死吗?”
剩下半个“呕”戛然而止,语音结束。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时绝坐那笑了会,抬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塞进嘴里,之后他拎起酒瓶将剩下的那层瓶底倒完,刚好够倒两盅。
手指拎着那两盅小酒杯站起身。
泛黄相片上的女人看着三十多岁,与桌边的时绝几乎有着如出一辙的眉眼。神态看着淡,是在生活中摸爬滚打后却又找不到谁去怪罪的一种茫然的麻木。
他低头将一盅酒放在照片前,垂眸将人看了会,春晚主持的声音充斥在不大的空间中,听上去其实还算是热闹。
辛辣的酒液从口腔顺着食管缓慢滑进胃中,时绝昂头将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新年快乐。”他说。
言小波和言安安没多久就到了,不仅带了一后备箱的礼花,还带了两副扑克牌来,三个人放了一会烟花和炮,之后嫌冷,进家边看春晚边打斗地主了。
言小波一晚上输得鼻青脸肿,晚上得到新鲜压岁钱基本又都送出去了,他自然不在意这个金额,只是今晚是大年三十,自己这样毫无尊严地一输再输,简直是丢死人了,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
反观旁边的言安安倒是不声不响地赢去了不少,手边的钞票越叠越高,话还不多,不显山不露水的挺沉着。
在他又一把将言小波打得溃不成军后,言小波彻底急眼,很没素质地将手里的牌一扔,两只爪子把桌面散牌一揉,不管不顾地喊:
“这局不算!外边放炮那么大声音,我又喝了酒,你们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清,不算不算。”
“你丢不丢人啊,打不过就耍赖,”言安安冷笑,轻描淡写地直击痛处,“就这样还敢谈恋爱,怪不得老是被骗钱。”
“说什么呢你!”言小波跳脚,“言安安!”
“明天我就告诉大伯。”
“你敢!”
时绝的脑子被吵得嗡嗡响,“别吵了别吵了,”他劝,朝言安安使眼色,“别吵了,再来一局吧,我来洗牌。”
言安安很快了然,心情颇好地将脑袋一甩,不再与这撒酒疯的哥计较。
等打完牌,二人半夜伴着炮声出门,准备开车回去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言小波吩咐:“去街对面把车开来,言安安。”
“你呢。”
“我在这等你。”
“我是你的司机吗?”言安安不悦,伸手,“钥匙。”
言小波吃人嘴短,指着坐人家的车回去,这会是老实了,乖巧地将车钥匙掏给言安安。
时绝朝远方张望几眼,问:“不然你俩就在这里睡呢?”
床大,挤一挤就是了。这大晚上的,开车也不一定安全。
言安安便立刻捏着钥匙回过了头:“……嗯,其实也可以啊。”
“我是想留在这里睡的,”言小波在一道炽热的期待目光中说出了很冰冷的话,“但是明天早上要带着这崽回a市去拜年,可惜。”
言安安瘪嘴:“你自己回去就是了。”
“快点儿的,”言小波催促,打了个哈欠,“明天七点就要起,就是现在回去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言安安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开车。临走时,时绝叮嘱:“开车慢点。”
言小波副驾探出个头:“知道,回去吧。”
言安安幽怨道,“那是小绝哥哥跟我说的。”
“你咋这么多事。”
言安安没搭理他,歪头冲时绝笑:“再见小绝哥哥,下次再找你玩。”
“行,你有时间随时来都行,”时绝也笑,“再见,新年快乐。”
车开走后,时绝进屋洗漱好便躺下睡觉了。
一夜断断续续地听见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用被子将脑袋蒙住,盘算了一下未来。
小院里的小花圃他已经松好了土,将里边的石头子和碎砖头都给挑了出来,等过完年春天到来,从网上买些花种子与花苗。
播种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又可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花海了。这么一想,时绝感到生活似乎又有了个方向,心里泛起一丝安定。
很快就睡着了。
时绝做了个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年是个比较特殊的时间节点,在这个梦里,见到了这么多天来他基本从未想起过的闻屹。
梦中的闻屹在客观层面上,看起来依旧是英俊的,穿了身剪裁精细的西装,坐在沙发上低头翻阅报刊。
模样未变,脸一如既往地臭。
时绝站在不远处的院子外,透过那面大大的落地窗朝里看,阳光有些刺眼。
耳边寂静,忽地,只见沙发上的男人抬起了头。
仿佛知道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赤裸地直奔他而来。时绝愣在原地,只觉双脚似是被绳索禁锢住,对方的那束目光直白又冰冷,像是在那烈阳下将他全身上下的衣物一件件剥了去。
时绝想立刻离开,然而无论他怎样用力,怎样在暴烈的艳阳下大汗淋漓都无济于事。
腿脚依旧无法动弹,他像是被两根长钉从头到脚被贯穿在那里接受审视。
他未着一物,无处可逃。
时绝刷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片简单的大白顶,没有繁琐的水晶吊顶,中间只是一盏乳白色,样式基础的吸顶灯。
他那样躺着盯了会灯芯,才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无法被忽视的喘/息声,急促、不安。
嘴唇干涩,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凶。
砰砰砰,砰砰砰。
似乎就要从他的嗓子眼里钻出来了,再一直蹦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额边潮湿,举过头顶的双手蜷了蜷,很快时绝发现,不止是额头。
他的整个背部,乃至自己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汗中。
他在恐惧。
时绝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将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
闻屹不会就这样放过他的。
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像阴曹地府里的恶鬼一样无声无息地找到他。
抓住他,死死掐住他的脚腕与脖颈。
将他拉入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地狱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