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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醒了 ...

  •   意识逐渐清醒,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持续的、低低的仪器嗡鸣,还有隐约的、被墙壁隔开的说话声。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床铺,被子盖到胸口,很暖和。左腿传来一阵阵沉重而钝痛的存在感,但被妥善地固定着。

      我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几秒。白色的天花板,吸顶灯没开,日光从右侧的窗户照进来,明亮干净,没有一丝雨痕。是晴天。

      我转动脖子,看向床边。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察觉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

      “先别急着说话,我去叫医生。”

      没过多久,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好几个人涌进了这间不大的单人病房。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跟着景区保安队的负责人,穿着制服,帽子拿在手里,再后面,是小舅和小舅妈,甚至还有刘老师。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小舅妈到床边,握我的手,

      小舅连声附和。

      医生做了简单的检查,询问我头晕不晕,恶不恶心,腿部感觉如何。我勉强回答了几句。

      保安负责人说,那个小男孩发了高烧、失血性休克,立刻被送往县医院急救,没有大碍。

      我记得被拖上来后,俞思宁抱着我嚎啕大哭,她哭得很凶,不顾形象,抖得比我还厉害,无伦次地重复:“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俞思宁抽泣着,把我扶到平台安全住坐下,之后又独自返回陡坡,将那个同样昏迷的小男孩背了上来,然后用力呼喊,引来了附近搜寻的保安。他们用担架把我们抬下山,紧急送到了医院。

      俞思宁呢?

      我环顾病房,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想张口问,喉咙又干又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小舅妈赶紧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送到我嘴边。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总算能发出完整的句子,“那个女孩,俞思宁,她怎么样?”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有些不确定。保安说:“昨晚她一直守在这儿,后来医生说她没什么大碍,就是些皮外伤和惊吓过度,劝她去休息。早上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她。”

      一个年轻医生想了想:“那个女生昨晚做完检查,确认没有骨折和内伤后,就签字出院了。可能……回去休息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空了一下。

      病房里喧闹了一阵,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小舅小舅妈和刘老师又叮嘱了我许多。

      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涉及到医疗费用和责任承担,他们到外边说去了。

      我靠在摇高了的床头,试着动了动打着厚厚石膏的左腿,想着这就是几个月前思宁的感受吗。

      目光落在床头,我的手机好好地放在那里,看了看日期,心里很庆幸,还好今天不是高考,还好摔的不是脑袋。

      拿起手机,解锁。除了几条小舅妈和刘老师询问情况的未读消息,没有其他。我点开微信,列表里,俞思宁的那一栏没有未读红点。

      不敢发吗?怕打扰我休息?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手指虽然缠着纱布,蹭破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但还算灵活。

      没事,她不敢,我敢。

      输入三个字:“我醒了”。犹豫稍许,又敲下几个字:“你在哪?”

      发送。

      几秒后,她的回复弹了出来:

      “醒了就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挑眉,她不回答我的问题。

      不等我再问,她发:“你饿吗?”

      “有点。”我回。

      “等我十分钟。”

      好嘛,原来还在临山,我以为她又跑了。

      我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脑袋放的很空。

      俞思宁提着保温袋,轻轻推开病房门。

      她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脸颊和手臂上有几道醒目的口子。但神情很安宁,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柔和。

      她将保温袋放在柜上。“腿还疼吗?”

      “不动就不太疼。”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几个干净的饭盒:小米粥,清炒西兰花、鸡蛋羹,还有几个小巧玲珑、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她把粥碗和勺子递给我,帮我调整了一下床上小桌板的高度。

      我接过粥碗,温度刚好。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空荡荡的胃立刻熨帖了许多。

      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吃了几口粥,胃里有了底,我夹起小笼包咬了一口,实在好吃。鬼使神差地,我又夹了一个,递到了她嘴边。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俞思宁看着我,又看看嘴边的包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微微倾身,张开嘴,吃了。

      我继续低头喝粥。早餐在沉默但并不尴尬的气氛中吃完。她收拾好碗筷,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问:“昨天……你怎么会来?我是说,去临山。”

      俞思宁收拾的动作停了,她转身,说:“因为昨天是五月二十日,我必须去。”

      “……”

      “我下午去的,比你早一点。”

      “刚过去,就看到你上来。没敢让你看见,躲到旁边的树林里了。”

      那么巧她刚准备祭拜我就后一步赶到,那么巧我下山又上山被她看见,她担心之下竟然自己一个人折返回了山里,看到我的雨伞丢在平台上,知道我就在附近,四处搜寻,发现了我落下的手机,幸好手电还开着,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我救了我。

      昨晚的经过,在她简单的讲述里,重新变得清晰,一环扣一环,惊心动魄。

      “谢谢。”

      我听到自己轻轻地说。

      俞思宁看着我,笑了一声。

      “俞思宁,你过来一下。”

      她有些疑惑,走到了床边,微微俯身:“嗯?”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拥抱来得突然,有些笨拙。

      她一动不敢动,过了好几秒,我才感觉到她一点点放松下来。微凉的手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很轻地抚摸了一下,然后停住,只是虚虚地搭着。

      她没有说话。

      心里很乱,但也很奇异地感到安宁。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们同时一惊,迅速分开。俞思宁后退一步,看向门口,我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被子。

      请人进来,走上前的是两拨人。一边是那个走失小男孩的父母,另一边,是俞思宁的母亲。

      小男孩的父母连声道谢,对着我和俞思宁鞠躬,他们握着我的手,又去握俞思宁的手。

      俞思宁的母亲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小男孩的父母情绪稍微平复,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离开后,她才走上前来。

      “阿姨。”我向她打招呼。

      “小雨,感觉好点了吗?”俞阿姨走到床边,“昨晚吓坏我们了。”

      “我没事,谢谢您。”

      俞阿姨点点头,对俞思宁说:“宁宁,去帮我买杯果汁好不好?我有点口渴。也给小雨带杯温牛奶上来。”

      俞思宁答应,转身出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俞阿姨。

      俞阿姨在刚才俞思宁坐的陪护椅上坐下,姿态优雅,但神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对着我,说:

      “小雨,我代表我们全家,特别是思宁和我哥嫂,再次向你道歉。为我们家当年的事,也为思宁后来……处理不当,给你带来的困扰和伤害。”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连忙摆手:“阿姨您别这样!昨天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而且思宁救了我。以前的事……她也跟我解释过了。”

      俞阿姨缓缓地说:“思宁这孩子,随我,从小就要强,又执着。你可能不知道,她其实是跟我姓的。”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也难怪我一开始没把俞思宁和那一家子联系起来。

      “那件事之后……她表面上看着没事,照样上学,成绩还是很好。但我和她爸知道,她心里一直没过去。她做噩梦,有一段时间甚至厌食,我们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也试了很多方法。”

      “去年暑假,她说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我们挺高兴的,觉得她终于肯放松一下自己了,她回来之后……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又好像特别开心,抱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聊天,能笑出声来。”

      俞阿姨看着我,“我和她爸猜到了点什么,但没敢多问。直到上次她住院,你突然来了……你说你是临山人。我就明白了。”

      “小雨,”俞阿姨闷闷地说,“思宁用那种方式接近你,是她不对,她太害怕了,用错了方法。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也让你伤心了。这些,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有责任。”

      “您别这么说……思宁她、她对我很好。是我自己后来钻了牛角尖。”

      俞阿姨摇摇头:“我知道,我们家的亏欠不是几句道歉和一点钱能弥补的。阿姨也想说,虽然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但小雨……思宁她是真的喜欢你。”

      我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语惊住了。

      “你不知道,思宁从小就被我们管得很严。四岁开始上各种兴趣班,钢琴、绘画、英语、舞蹈……别的小朋友在玩的时候,她都在上课,一年级就请了家教。她太听话了,从来不哭不闹,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我和她爸以前还觉得挺骄傲,可那件事之后……她变的那么……”她说不出口,停了几秒,继续道:

      “我才发现这些都不重要,健康,平安,过得开心就好。”

      “她跟我们很亲,什么都愿意跟我们说。她很早就告诉我们,她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说你独立,坚强,做饭特别好吃,心地善良,你给她做的那些菜,她好多都拍了照片发给我看,但有时候也会什么都不说,躲起来难受。”

      我听得喉咙又酸又软。

      ……原来是这样的吗?

      “所以,小雨,”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思宁辩解什么,也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们之间还有可能,我和她爸爸,没有任何意见。我们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她也曾忐忑,也曾患得患失过。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俞思宁抱着两杯饮料走了进来。

      “妈妈,你的橙汁。时雨,牛奶。”

      她将饮料分别递给我们,看看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眼睛还有些红的母亲,又看看神情怔忡的我,疑惑。

      俞阿姨接过果汁,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胳膊,说:“刚刚跟小雨讲了讲你小时候。行了,你们年轻人聊吧,妈妈不打扰你们。——小雨,好好休息,早点康复。有什么事随时让思宁告诉我们。”

      她提着包,转身走出了病房。

      俞思宁看着她妈妈离开,还是一头雾水。她走到我床边,拿起那杯温牛奶,插好吸管,递到呆呆躺着的我手边,“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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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完结,番外已更 放个预收,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翁头春》《棠屏宫纪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