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海》歌别

55、你来了

　　他蜷缩在灌木根部一个浅坑里，红色球衣沾满了泥污。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他裸露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皮肉翻卷的口子，血把周围的泥土和落叶都染成了暗红色，虽然雨水的冲刷让血迹变淡，但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我心头一紧，赶紧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他在发烧，而且明显失温了。

　　“别怕，姐姐找到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一边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安抚他，一边迅速思考怎么办。他腿伤不轻，失血加上失温，必须尽快处理并送医。我一个人不可能把他背上去，这陡坡太危险。去找人？来回不知道要多久，时间就是生命。

　　要先止血。

　　我猛地想起自己外套侧袋里，因为生理期习惯性放了几片卫生巾。

　　万幸。

　　我小心地清理掉他伤口周围明显的泥污和碎叶，拆开卫生巾，用它紧紧按压包扎在伤口上，解下自己束发的橡皮筋，在伤口上方小心地勒住，进行加压止血。

　　动作有些笨拙，高中应急演练学的那点皮毛，现在全靠回忆硬撑。

　　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滴在泥土里。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手小臂上一阵尖锐的疼痛。抬起手用手电一照，一道不算短的口子，也在渗血，大概是刚才下来时被什么划的。

　　顾不上了。血暂时止住了，得想办法把他带上去。我尝试着想把男孩抱起来。他虽然瘦小，但因为昏迷，仍然很沉。我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还差点带着他一起摔倒。

　　最后，我选择背他。让他趴在我背上，用我完好右手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腿，受伤的左臂勉强扶着他。

　　深吸一口气，靠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借力，猛地站了起来。

　　好沉。

　　我眼前黑了一瞬，稳住呼吸。男孩似乎因为移动的颠簸，恢复了一点意识，开始微弱地挣扎，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疼……”

　　我赶紧哄他，脚下试着迈出一步。坡面太滑，背着一个孩子，重心极难掌握。我几乎是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蹭。

　　走了大概两三步，男孩剧烈地挣扎起来，高烧和疼痛让他陷入了混乱。

　　我本就在勉力支撑，他这一挣，我脚下猛地一滑！

　　为了不让他摔下去，我死死抱住他的腿，自己的重心却完全失控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重重地侧摔在湿滑陡峭的坡面上。

　　男孩摔在我身体上方，闷哼一声，似乎又晕了过去，不动了。而我则是后背着地，狠狠地砸在泥土和碎石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剧痛无比。

　　我躺在地上，雨水直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手机不知道摔哪里去了，缓了好几秒，才挣扎着用手肘撑地想坐起来。左脚试着踩地，想借力。

　　可我踩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疼痛，借着微弱的光环照四周，惊骇地发现我们摔倒的地方，离真正的陡崖边缘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因为刚才的翻滚，我此刻是头朝坡底、脚朝上的尴尬姿势，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一处坡度陡然加剧的斜坡上！

　　雨夜的黑暗和雨水严重干扰了我的判断。之前一心寻找男孩，根本没注意我身处如此危险的位置。

　　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手在湿滑的泥地和腐烂的落叶中胡乱摸索，除了抓到一手冰冷滑腻的苔藓和断掉的细枝，什么牢固的东西都没有！

　　我想调整姿势，把脚收回来，找到稳固的支点。

　　刚一用力，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我忍不住惨叫出声。

　　腿……好像断了。

　　不是摔伤扭伤，是骨头断裂的锐痛。我尝试着再动一下，疼痛立刻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更可怕来了，因为我刚才的挣扎身体又往下滑了十几厘米。

　　不能动！我强迫自己停止所有动作，僵在原地。左腿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我咬紧牙关，死死忍着，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我仰面躺在陡坡上，头朝下，雨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人声，没有灯光。左腿已经痛到麻木，但更清晰的是身体在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身下的泥土和落叶被雨水浸泡，滑得像涂了油。我甚至能感觉到脚踝断裂的地方，正摩擦着湿滑的坡面，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钝痛和更深的恐惧。

　　不能再等了！我深吸一口气，积攒起全身的力气。必须把自己转过来，至少变成脚朝下、头朝上的姿势，才有可能攀住点什么，或者等待救援时更安全一些。

　　忍着左腿移动时那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我用双手和完好的右腿，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在湿滑的坡面上挪动、翻转身体。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糊了满脸。

　　快了……就差一点……

　　我的手指，终于够到了斜上方不远处，裸露在泥土外的一截树根！有手腕那么粗。

　　希望燃起的瞬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伸手抓去！

　　抓住了！

　　但下一秒，心就沉到了谷底，那树根上长满了厚厚的、湿滑的青苔！根本握不住！手指刚用力，就顺着滑溜的表面滑脱了！

　　与此同时，因为这一下的发力，我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左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松！

　　我整个人无可挽回地朝下方滑坠！风声、雨声、自己失控的惊叫混在一起。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笼罩下来。

　　我的双脚已经彻底悬空，就快要掉下去了……

　　一只手，猛地从斜上方伸下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硬生生止住了我下坠的势头。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下来，双手合力，猛地将我往上提起、拖拽。

　　“时雨——！”

　　熟悉的、带着惊恐哭腔的喊声，穿透雨幕，砸进我的耳朵。

　　我被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相对平缓的坡面。直到双脚重新踩到实地上，我还处在极度的惊骇和恍惚中，浑身抖的发颤。

　　有人跪倒在我身边，同样颤抖着手臂，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哭泣，在我耳边炸开。

　　我僵硬地、迟缓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对焦。

　　眼前的女人跪在泥泞里，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身上那条浅色的长裙下摆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她满脸是水，正用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庆幸和后怕的眼神，死死地看着我。

　　我靠在她同样湿透、冰冷的怀里，神智像是漂浮在惊涛骇浪后的平静海面，迷蒙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思宁……”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