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海》歌别

54、没办法 你女儿太天

　　“爸，妈，”我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我上次有件事，没跟你们说清楚。那时候……我心里也好乱，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们救的那家人……也不全是，不像话的人。那个女孩子，她叫俞思宁，她人……挺好的。” 说出这个名字，心里还是微微抽了一下。“爸，我现在才知道，你当时……好厉害。真的。”

　　“那个女孩，她那时候不是故意的，她还小，也吓坏了。后来，她一直很愧疚。去年，她还来找我了。给我带了好多东西，帮我……陪我念书，想让我考上好大学。但是……她不敢跟我说她是谁。” 我扯了扯嘴角，有点涩，“我……挺喜欢她的。那个时候，是真的……想过能不能有以后。”

　　“但没办法呀。” 我看着前方被雨洗得发亮的树叶，“是我想得太天真了。你们女儿不行，看不出来……人家一开始，就不是单纯为我这个人来的。”

　　我一会儿神游天外，一会儿又梦呓般吐出几句。旁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这姑娘不太正常。

　　就这样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景区广播开始循环播放轻柔的音乐，提醒闭园时间快到。

　　天色在雨幕中愈发昏暗。我扶着纪念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他们的合照，转身下山。

　　石阶被雨水浸润，有些滑。我走得很小心。快到山脚出口时，却看见那里聚集了一小群人，气氛焦急。中心是一对中年夫妻，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跟穿着制服的景区保安和导游模样的人比划着。保安一边记录一边用对讲机说着什么，导游努力安抚，效果不大。

　　男人焦头烂额，不住跺脚叹气，女人的哭声压抑不住地漏出来，不断重复差不多的话：“……就一转眼的功夫！他说去那边看看松鼠，我就低头回了个信息！怎么就不见了！”

　　我脚步顿住，不由自主地挤上前去，听他们更详细的描述。

　　男孩，七岁半，穿着红色球衣，黑色运动短裤，跟团游览时脱离队伍，自己跑到岔路去看松鼠，已经失联超过两个小时。景区监控覆盖有限，初步搜寻过的区域没有发现。

　　那个刚才在平台上好奇看我的小孩……难道就是他？

　　我开始感到紧张，拨开人群，走上前，对他们说：“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在山上纪念平台那边，见过一个穿红色球服的小男孩。不确定是不是，但他一个人在附近。”

　　在父母近乎绝望又陡然升起一丝希望的眼神注视下，众人当机立断，上山搜寻，我出于某种心理，也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我和两名保安，还有男孩的父亲，一起重新往山上赶。男孩的母亲被劝留在服务中心等待消息。

　　一路上，我心里只有一瞬闪过了命运的某种诡异重合，但随之涌起的是更切实的担忧。

　　过去这么久，那孩子不可能还在原地。山里夜雨，气温下降很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怕又冷，很容易失温，甚至发生意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年景区建设完善，主路和台阶都很清晰，只要那孩子不胡乱钻林子，沿着路走总能被找到。

　　搜寻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还大。除了景区工作人员，不少还没离开的游客、甚至附近的挑山工都自发加入了。手电光在林间晃动，呼喊男孩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重新回到那个平台时，不出所料，空荡荡的。只有我下午放在纪念碑下的那两束花，被雨水打得有些蔫了。

　　我靠在湿冷的纪念碑上喘息，一路急行加上心里焦急，体力消耗很大。一个保安让我在原地休息一会儿，他们分头沿着几条小路再找找，约定半小时后无论有无发现都回这里集合。

　　他们脚步声远去，平台重归寂静，只有淅沥的雨声。我撑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心脏还在咚咚急跳。

　　这个破体力，考完后得开始锻炼了，否则军训迟早丢掉半条命……

　　我心不在焉地想。

　　我看着父母的纪念碑，手指摸上碑文。此刻，仿佛真的重现了那年的场景，当时我无法参与，现在却无意中走进了相似的轨迹。

　　能找到吗？

　　能找到吧。

　　不会有人再重蹈覆辙，大家都会好好的。

　　忽然，我隐约听到，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侧耳去听。

　　是压抑的喘息和呜咽。

　　我立刻站直身体，屏住呼吸，声音很模糊，被雨声掩盖着，但确实存在！

　　好像是从平台西侧、靠近那段陡坡警戒线的方向传来的！

　　“有人吗？”我大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山间显得单薄。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我顾不得等保安回来了，拔腿就朝那边跑去。雨伞往纪念碑底下一丢，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外套。

　　靠近那段陡坡，警戒线果然被人扯开了更大的口子。我打开手机手电，光线穿透雨幕，焦急地扫视着下方陡峭的、灌木丛生的坡面。

　　“小朋友！是不是你在下面？”我又喊。

　　呜咽声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我咬咬牙，一手抓着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下看。手电光柱在茂密的灌木和乱石间移动。终于，在下方约三四米处，一丛格外茂盛的灌木后面，我瞥见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找到了！在这里！”我回头朝来路方向大喊，希望有搜寻的人能听见。但雨声和距离吞噬了我的呼喊。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观察了一下，选了一个相对平缓的落脚点，抓着树枝和凸起的石头，小心地往下滑。雨后的泥土和落叶滑得要命，我好几次差点摔倒，手上、胳膊上被树枝和岩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终于够到那丛灌木。我拨开湿漉漉的、带着尖刺的枝叶，手电光直直照进去——

　　果然是那个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