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海》歌别

53、阴雨天 又是个阴雨

　　日子一晃就过去，又像卡在某个凝滞的循环里。

　　冬天过去，春天迟缓的来。临山上的雪化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和开始冒头的草芽。风依旧冷，但吹在脸上没有那种刀割的凌冽。

　　复习的生活铺天盖地，早起，背书，做题，错题集越摞越厚，用完的笔芯修正带攒了一盒子。

　　上午阳光好的时候，我会搬把椅子到门口，边晒太阳边背书。偶有熟人路过，看着我会笑着问一句：“时雨，用功呢？”我点点头。

　　但总有些瞬间，不适感毫无预兆地袭来。深夜做题卡壳，耳边没有那个温和的的声音提醒我歇一会儿；单人份的晚饭自己随意糊弄，一声不吭地吃；枕边空无一人，入睡只能靠着把自己学累学苦。

　　俞媛很好，她时不时发消息，寄零食，说些学校的趣事。可有些东西她不懂，也不好说给她听。

　　那个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名字依旧没变。我点开过无数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又退出来。这种拉扯像一根细线，拴在心口，不紧，但总在那儿。

　　我用未来激励自己，大学的模样，新的城市，远离这里，重新开始。

　　四月的一天，一个快递盒子送到了茶店。

　　纸箱不大，沉甸甸的。寄件人信息只打印了名字和电话，是俞思宁。我心头一跳，第一个念头是懊恼，难道我退回的那些礼物她又原封不动寄回来了，这算什么？

　　带着点赌气的成分，我拆开了箱子。

　　不是礼物。

　　是一摞厚厚的、用透明文件袋仔细分装好的复习资料。各科都有，重点突出，题型归纳得很清晰。纸张不是崭新的，有明显的翻阅痕迹，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娟秀工整，一眼就能认出是她的字迹。

　　有些重点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符号，或贴了便签，写着“易错”“注意审题”“可联系某某知识点”，甚至用红笔标注了“时雨问过类似题型，解法如下”。

　　我愣住了。记忆迅速倒带。加回微信后，我们几乎没有对话。唯一一次是大概半个月前，我遇到一个圆锥曲线大题，思路卡死，因为是老刘请数学老师单独给我出的题，没有答案参考，我焦躁得摔了笔。鬼使神差地拍了题发给她，只打了三个字：“这题，困。”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拍了一张写满详细步骤和思路解析的草稿纸过来。字迹有些匆忙，但清晰可辨。

　　俞思宁说自己能力有限，这题是找曾经教过的学生写的，因为那个孩子字迹潦草的可以，她重新抄了一份给我。

　　我跟俞媛视频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也提到了我们之间这种古怪的普通朋友间的联系。

　　我说，大概以后就这样了吧，逢年过节，或者隔几个月，偶尔有一两句话。就像很多分手后不再交恶、却也回不到从前的情侣。

　　俞媛在屏幕那头嗦螺蛳粉，猛地呛住，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她大喊：“这话鬼都不信吧？！你明明就是还喜欢人家！藕断丝连就藕断丝连喽，装什么大度！”

　　“……光喜欢有用吗？啥用都没有。”

　　何况先提出分手的那个是我。

　　俞媛翻了个白眼。

　　五月，阳光有了热度，风吹在脸上是暖的。临山漫山遍野的绿意浓得化不开，适合休假游玩。对备考生来说，什么假期都是虚的，日历上只剩下倒计时。

　　小舅却联系了我，他带着小舅妈和表弟回镇里说要聚个餐，顺便带我去给爸妈扫墓。我答应了。血缘这东西，就算淡了，总还有些牵绊。

　　马上就是五月二十日了，这天像一道年复一年的坎。往年每到这时，我就会陷入一种低落的情绪里，提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意兴阑珊。但今年不行，高考迫在眉睫，不允许我瘫着摆烂。我努力维持着正常的作息和心态，只给自己稍许时间惆怅。

　　这天又是个阴雨天，细雨绵绵。

　　我们一早去了墓园，献花，站了一会儿，小舅舅说了几句“保佑时雨考上好大学”之类的话。中午在镇上一家老菜馆吃饭，舅妈问我的近况，问缺不缺钱，我说都好，不缺。

　　下午，表弟嚷嚷着这里无聊，问什么时候回去。小舅舅本打算哄他再跟着我去一趟临山景区，看看他姑姑姑父当年出事的地方，算是个心意。可饭还没吃完，他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工务上出了点问题，必须赶回去处理。

　　他们很歉疚，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好好考试，匆匆开车走了。

　　一个人也好。有些话，有些情绪，有他们在总是不方便说。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些。这样的阴雨天，游客稀少，入口处冷冷清清。我撑着伞，走的是后山，跟工作人员打了个照面，他们认得我，点点头就放行了。

　　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向上，山林被雨雾笼罩，快到半山腰的平台时，我正在上一段比较陡的台阶，无意间抬头，瞥见前方平台边缘，似乎站着一个穿着长裙的身影。

　　裙摆是浅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很显眼。个子高挑，长发……

　　我的心猛地一缩，立刻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我快速爬上剩下的几级台阶，喘着气冲上平台。

　　空无一人。

　　只有细雨沙沙地打在树叶上，打在纪念碑光洁的表面。

　　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最近太累看花了眼。总不会……次次都有俞思宁。

　　我在平台呆了很久，站在纪念碑前。平台上原本还有零星的几个游客，大概觉得雨天无趣，又或者被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影响，很快就都离开了。远处一个穿着球服的小男孩，隔着一段距离，好奇地朝我这边张望了一会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我把带来的花小心地放在献花处，然后背靠着冰凉的纪念碑，慢慢坐了下来。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