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海》歌别

57、不原谅

　　五月剩下的日子唰唰地翻过去。高考的紧迫暂时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我的腿伤不算特别严重，最初由小舅和小舅妈轮流来照顾，我能下床，能用拐杖慢慢挪动后，就坚决让他们回去了。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天。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震动个不停。俞媛的消息像轰炸机，满屏幕都是“一举夺魁！”“逢考必过！”的表情包。汐岸、老刘、小舅一家，还有补习班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也都发来了鼓励的话。

　　我一条条回复，心里很踏实。即便失去过很多，但此刻收下的这些善意和关切，也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还少一个。

　　傍晚，那个名字跳了出来。她的消息很简短，很正式，带上了一个平时很少用的、有些笨拙的符号。

　　“祝金榜题名。 ：）”

　　我看着那行字和那个笑脸，脸上的表情大概和屏幕上那个差不多。

　　高考那三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晃晃的，初夏的热意。

　　我拄着拐杖打车去考点学校，立刻引起了门口保安和带队老师的注意。不知从哪里火速推来一把轮椅，不由分说把我按上去，然后一个老师推着我，另一个在旁边护着，冲到了教室门口。

　　我：“……”

　　考场里很安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题目像山一样，被我一锹一锹地挖开，填平。

　　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走出考场，外面已是人声鼎沸。

　　同学们奔跑着出校门见家长，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拄着拐杖，慢慢地随着人流往外挪。校门口停着两辆警车，格外显眼，车牌尾号一辆是211一辆是985。

　　哇哦。

　　实在好奇到底从哪调来的两辆车。

　　回家，我没有点外卖，自己去附近的菜市场，慢慢挑了些新鲜的蔬菜鱼肉。腿脚不便，就少买点。

　　在厨房里，我做了一顿饭。四菜一汤摆上桌，热气腾腾。我又拿出两只干净的空碗，两只小酒杯，从柜子里找出一壶尚未开封的老酒。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给父母面前的空杯也象征性地倒了一点。我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爸爸妈妈，我考完了。”

　　仰头，将那一小杯白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辛辣刺激，呛得我猛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不只是被酒呛的。

　　但开心。

　　真的是开心。

　　尘埃落定的轻松，对未来不再恐惧的期待，以及迟来的，对父母的告慰。

　　晚间手机响起，是俞思宁。她小心翼翼地发来询问：“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回复。

　　事实上，比我自己预想中要好一些，可以说是超常发挥。

　　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的腿恢复得如何，还疼不疼；问我考完有什么打算。我都一一告诉她，腿好多了，打算先休息一阵，等成绩出来再说。

　　我也问起她的近况。她说学校课程快结束了，在准备期末考试；家教还在做，那几个孩子都很依赖她。

　　稍许时间后，她说：“我最近……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说。

　　又跟我打哑谜吗，我心想。

　　她很快又接了一句，“等我做完，你……可以来找我吗？”

　　“可以吗？和上次一样，你来找我。”

　　我终究是拗不过她。

　　十余天后，腿上的石膏拆掉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不自然，但已无大碍。我这次只背了一个轻便的小包，高铁出站后转乘出租车。

　　按照她给的地址，让师傅把我送到了一片临近海岸的空地。下车，咸湿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辽阔的陌生气息。

　　我慢慢走向沙滩。

　　海。

　　再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它太广阔了，广阔到有些不真实。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飘着几缕丝絮般的云。海水和天空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我踩在细软微凉的沙滩上，慢慢往前走，视线在沙滩上搜寻，很快，我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站在离海浪不远的地方，面朝大海，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俞思宁打扮简单，但好看，白裙裙摆及踝，轻轻飘动。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桶。

　　我们相视，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克制的笑，而是眉眼弯弯，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来了？”她迎上来几步，很自然地接过我肩上的小包，“累不累？”

　　“不累。”我摇摇头，目光还流连在海面上。

　　她带着我在沙滩上慢慢走。我们沿着潮水的边缘，她低头寻找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和小石子，似乎对这片海滩很熟悉。

　　走到一处海水比较浅、浪也比较平缓的地方，我蹲下来，看着清澈的海水飘来又退去，留下湿润的沙痕。水很凉，很舒服。我用手掬起一捧，看它从指缝漏下。

　　不知怎么开始的，可能是我撩起的水花溅到了她的裙摆，她“呀”了一声，蹲下来，用手掌撩起一片水花。

　　我笑着躲开，又撩起更多的水。

　　玩闹了一阵，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在一处躺椅上坐下。

　　我说：“小时候想和爸妈一起来看海。现在总算看到了。”

　　敛了笑容，我问：“所以，你找我来干什么？”

　　俞思宁没有适应我突兀的转变，一时未做回答。

　　“又想补偿吗？”

　　她侧过身，勉强笑了一声，“是。”

　　“我知道挽回不了什么，叔叔阿姨不会回来了，我只能给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

　　“也许一开始……接近你，帮助你，只是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可是后来不是这样了，我想让你开心。我喜欢上你后，好几次想把真相告诉你，但你在备考，我根本不敢，我怕你因为我又变的消沉，耽误学习。我想拖到考完，考完了我立马说，到时候你肯定会走的，但这不会对你的未来有太大的影响，我也能放心。可是后来，我们真的分开了，我发现我根本接受不了……”

　　她认真而郑重，没有回避我的眼睛：“我有错，我的家人有错。伤害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我对不起你。我的伯伯一家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这些话，她母亲之前已经代为说过，她自己也反复道歉过。“我知道。我接受。”

　　我没在赌气，我接受过去无法改变，接受了她个人的局限，也接受了我们之间始于错误却真实生长出的情感。

　　俞思宁却摇了摇头，执拗地说：“你上次说原谅我，我一点都没有觉得放松。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明明我从前……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

　　“你的原谅，是说我不欠你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再纠葛，分开各自清静，是不是？”

　　我没说话。被她一语中的。

　　“所以，”俞思宁看着我，“现在，我不想你原谅我。”

　　我一怔。

　　“我想你一直记着。”她说，“记着那些不好的事，也记着……有个人，因为那些事，亏欠了你，想用一辈子来陪着你，为你赎回一些……失去的东西。”

　　听着她这些郑重得近乎誓言、却又显得有些不切实际的话，心里五味杂陈。这终归不是偶像剧，不是几句深情台词就能凑出一个圆满结局。我们都只是普通人。

　　俞思宁重新望向广阔无垠的大海：“请你到这里来，也是这个意思。我想……”

　　她顿了顿，吐出那几个字：“我想为你赎回一片海。”

　　“……”

　　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时间，俞思宁继续道：“我之前说，要做完那件事……已经好了。”

　　她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跟我来。”

　　俞思宁的伯伯近些年生意早已不如从前，前年开始炒股把家底赔进去大半，欠下不少债务，直到最近实在瞒不住了。

　　离开海滩的出租车上，俞思宁对我说了这些。

　　她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知道他们过得不好，然后幸灾乐祸？

　　俞思宁则说：“我想，有些事，该了结了。对你，对我们家，都是。”

　　车子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环境清幽的老式居民区停下。俞思宁带我走进其中一栋楼，上了三楼。

　　开门的是一个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俞思宁叫她奶奶。俞思宁的父母也在屋里，看到我们，点了点头。

　　而客厅中央，墙上的遗像下方，跪着一个人——正是……俞思宁的伯伯。他的老婆女儿，站在一旁，垂头丧气。

　　俞思宁的奶奶请我坐在她旁边，布满皱纹的手拉住我的手，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

　　“……你是乌家的孩子吧？我都听思宁说了，”老太太声音哽咽，指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些年，他们瞒着我，一句实话都没有！要不是连房子都快赔进去，我逼着他说实话，到死都不知道自家造了这么大的孽！”

　　跪在地上的男人肩膀垮着，他妻子在一旁小声啜泣。

　　老太太转向儿子儿媳，厉声道：“还不给人家孩子道歉！”

　　男人这才抬起头，脸上是悔恨交加的神情，对着我：“对、对不起……”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或激动。

　　俞思宁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低声道：“伯伯炒股亏钱，还有当年临山的事，一直瞒着奶奶。这次，是借着债务的事才把一切都说开。奶奶坚持要他们当面给你道歉。”

　　随着妻儿开始忍不住哭泣，俞思宁的伯伯终于露出悔恨交加的神情，对着我，开始滔滔不绝：“是我们害了你们家，这些年……”

　　离开那栋老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没有在俞思宁的城市留宿。当晚就坐上了返回临山的车。

　　梦里却反复出现俞思宁的那句话，还有今天的种种。

　　我知道那些迟来的道歉少不了俞思宁从中斡旋。

　　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