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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唯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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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织意打量眼前的屋子。
陈设简单,一张木床在正中央,左侧窗户下,小小的案几静静躺在那里。床的右面有一面木质雕花屏风隔开,后面是洗漱的地方。
她闭眼栽进床铺里,连续一个月积攒的疲倦铺天盖地涌上眼皮和四肢。
她什么也不愿去想。
包括日后会入魔的大师兄,身边难以捉摸的系统,清阆宗,秩序,身边的一切。
……
她梦见了河流。
时值三伏天,不太宽阔的溪流折射日光,闪出细细碎碎的光斑,树影在溪面颤动。她兴奋地跑向早就看好的位置,急迫的把手浸在冰凉流动的溪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对了,她是从哪里过来的呢?梦里的她昂起头张望一会儿,终于想起来——
她从小在黍宁村里长大,每到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瞒着家里的爹娘,独自一人跑到这条小溪旁,嬉水纳凉。
娘不让她来这里玩,说水里有妖怪,专挑她这模样可爱的小姑娘下手。
她才不相信嘞!
小溪明明清澈见底,时不时有黑色的群鱼窜过,哪有什么妖怪。
玩累了,她就靠在不远处的树下,惬意地眯眼看向远处的群山。
山脉起伏,青黑错落,山顶处隐没在雾蒙蒙的云霭之中。
美丽虚幻得像画布上的画。
那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凡人不可达。
不知道那里会有溪流吗?那里的水,也可以在她的手指间流动穿梭吗?
——扑通!
她扭头望向声源处。
沈织意身体打了个哆嗦,醒来了。
她疑心是因为做梦,恍惚一会儿后,扭头看向窗外。
天色被暮光渲染成不可思议的色彩,被窗筛进的几束日光也已变得昏黄。
宗门里似乎还保留着晨昏四季的变化。
她在宿院里呆了三天,大部分时间在自己房中,其余时候会在院子里散步发呆——她的身体还未能完全接受现状,在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前,她不会贸然行动。
既白极少时候也会出现在院子里,站在院子里唯一一棵树下,目光默然平寂,有时也会扫向她。
每当感受到这种隐蔽的视线,沈织意身上都会腾起一种被锁定的不适感,于是往往会主动开启一些没营养的话题,聊个两三句后再走回房间。
直到第四日她从床上醒来,橘黄的暮光笼罩着她,她才意识到已经傍晚了。匆忙下床后便推门出去。
她今天决定外出摸索一下。
没有惊动既白。
一方面,她冥冥之中觉得既白会约束她的行为,他严苛谨慎,初来乍到,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她几乎可以猜到既白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来回应付未免疲惫。
而另一方面,则出于她微妙的逆反心理。
她不愿意显得过于乖顺,任他摆布安排。
想到这,她微微皱起了眉,脚步声也带着迟疑的闷响。
凉风拂面,她收回一闪而过的思绪,重新踏起坚定又不乏轻快的步子,打量起四周来。
浮玉山虽然是山,但其实山脉连绵横亘,不见尽头,景色亦美得毫不真实,在黄昏的照耀下,显出古朴浓重的苍郁来。
越往主峰的方向走,越能体会到清阆宗的地位与名气,与外峰像是两个世界。
她住的地方陈设俱简,说是宿院,但更像隐士避居尘世的住所,勉强说得上清幽,但比起清阆宗的名号,却过于简朴了。而眼下这块地方植被的数量开始骤然减少,视野顿时开阔,大片土地被空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亭台楼阁,皆用琉璃雕篆装饰,华美气派。
看来宗门的发展很不错,来的路上听那位秦朗说,宗门还有扩修的趋势。
沈织意走了许久,才勉强窥见这些建筑的一角,没有灵力,不能御空,以凡人之躯,短时间内她别想摸清这里的格局。
难道真的要向既白求助吗?
沈织意问自己,心里却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哪怕既白是系统,在现代人的认知里,是可以帮助宿主,辅助她的工具。她却很少把他看作一个可以随意索取的对象。
可能因为他有人身,更像是一个来监视她的存在。可能因为他总是过于冷漠,而她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向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提出要求。
总之这一个月来,除非必要的知识,他们其实很少进行交流,更遑论闲聊。她对既白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但他却可能知道她的所有事。
况且,她比其他人都要知道依赖的可怕。她担心若放纵自己向既白求助,那么他和她,将永远变成是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
可她是独立的,自由的,哪怕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她也尽量,想让自己与他是更平等的工作关系。她抓紧完成任务,回到现代,他也好脱离她,回到他原本的地方交差。
看来她只能找找其他方法了。
那么,她能引气修炼吗?既白说陆唯安是宗门难得一见的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与实力。她没什么感觉,过于优秀顺遂的人,从来离她的生活都很远。如果没有修为,难道接近陆唯安,还是只能走让人怜惜爱护的单纯小白花路线了吗?
她颇为可惜。
沉思间,脚底与地面的触感发生变化,她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误入了一片竹林。
真稀奇。她应该已经踏进了主峰界限,到处雕梁画栋华丽精致。不过转瞬,却又碰上另一隅静谧之地了。
眼前也不是那种一眼望去让人沉静的绿竹林,竹干隐隐透出暗黄,竹叶还保留着青翠,数量多而密,没有路径,其中间或几块黑石,供人落脚。
残阳撒进最后一片余晖,部分黄竹干折射出亮色,割裂分明,竟显出一股奇特的生命力,让人忽略了原本的衰败之相。
她盯着满地的白黄竹叶,犹豫一下,抬脚继续往深处走去。
风时不时拂过竹梢,窸窣作响。地上的竹叶厚厚一层,被她踢开发出响亮的喀吱声——
太安静了。她抬头看天,走了一会儿,仍看不到屋舍,竹林也没有稀疏的迹象。天色越来越暗,林间一片昏昧,她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落入了什么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法术。稳了稳神,脚步加快了些。
好在没过多久,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一个身影就闯入她的视野。
一身棕绿色衣袍,黑发半束,背对着她蹲下,揽着宽大的袖子摆弄什么。
沈织意警惕地停住脚步。
黄昏,竹林,寂静,默默无声的人。
人的想象力很容易被某些意象激发。她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或许是宗门豢养的精怪,否则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宗门里的人不会住在这里,他们有自己的宿院,或洞府。
靠近主峰的地方出现这么一大片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的竹林本就奇怪,但这也象征着这里的特殊,她正是看中了这点,才独自一人进来,盼望自己能侥幸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对方也很敏锐,在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就站起身看过来。
这是一个长得颇为文雅的男子。
面相柔和,气质舒朗,身姿挺拔从容,衣袍在他身上也看起来尤为柔顺。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很快翘起嘴角,礼貌冲她点头示意:
“姑娘也来这里赏竹?”
“…赏竹?”
“日落之际,落满黄晖,天色青幽,竹林里别有一番风味。”
男子语调缓而自然。
沈织意只有沉默,她没有心情与品味欣赏美景。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她试探问:
“你是…陆唯安师兄吗?”
男子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圈,轻轻点头。
“抱歉,你是新来的师妹吗?”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刚回宗门,不知道长老们新纳了弟子。”
沈织意点头,心里有些意外,陆唯安已经历练回来了?这男主说话温柔得体,她像是被他邀请来一起喝茶听竹的朋友,而非这个傍晚的不速之客。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休息。看得出来,他应该不怎么招待客人,石桌旁只有一只凳子,应该是他平日里自己用的。
沈织意欣然坐下,陆唯安见状,就转过去继续干自己的事了,时不时转过脑袋和她闲聊。他说前几日死了几棵竹子,今天是来重栽。语气充满歉意,似乎为不能陪她这个客人而愧疚。
她淡淡笑着,心里又回忆了一遍既白告诉她的人物简介
——男主陆唯安,清阆宗一代英才,天赋卓绝,后弃道堕魔,引发大战,生灵涂炭。
她看着又背对她蹲下的人,心里突然腾起一股不舒服的异样。
陆唯安,若他真是陆唯安。与她之前设想过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原先她以为,男主应该是不善言辞沉默寡言,性格过于正派刚直,因为与宗门的抱负与理念不和,才会行差踏错走上不归路。
她只要来到他身边,在平时给他疏导一下心灵,引导他不要钻进牛角尖就可以了。本身正派的天之骄子,不会一句道理也听不进去,心里也会知道正确的价值选择。
——她在心里一厢情愿地相信陆唯安的堕魔只是一个巧合般的差错,她是来拨正这个差错,规避这个巧合的。不需要什么拯救,感化。这个世界上,谁又能真正理解他人,真正救赎他人呢?光是拖着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很累了。她不愿对别人的生活,观念指手画脚,更不愿试图改变他人的人生。
但眼前这个青年,温润和雅,善解人意,还有一点这个年纪独特的,杂糅起的单纯和通透。
这样的人,到底会因为什么想不开入魔?她真的只需要简单的疏导,就能规避他的失控吗?还是说这温柔也只是他的伪装,其实他内心早已变得污浊不堪,入魔只需要一个契机?
但眼下,她没办法将他与日后的灭世魔头扯上关系,甚至不可避免的,心里生出一点点同情。
同情。
这就是她觉得不舒服的原因。
她是个冷漠自私的人,一心只想经营好自己的小天地。对他人浑不关心,更不可能对一个刚见面认识的人产生这种情绪。不论这个人的经历多么让人唏嘘,她早告诫过自己,同情是无用的,奢侈的,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他人事。谁没有苦楚?谁没有万事不如心意的时候?
抽离事外,才能保护自己。
更遑论她根本不知道陆唯安身上的故事,只知道他会入魔。
但她不意识到还好,一旦意识到内心同情的存在,这情绪便如抽丝剥茧一样,越来越清晰。
简直,像是谁强加在她身上一样。
沈织意的心猛然跳动两下,后背沁出一点冷汗。
是天道吗?可既白说,它需要时间,不会这么快找到她。
但若不是,又怎么解释她身上这种状况?是谁,什么东西,在引导她对陆唯安产生同情?
她胡思乱想着,眼角一抹寒光闪动,她侧脸望去,看见了平摆在石桌上,沾满泥土,形状弯而锋利的,一把刀。
没什么情绪地把视线挪开,她又看向青年完全展露出的背脊,宽而挺拔,被干净整洁的衣服包裹。
他仍然在说话,妥帖地安排好她这个客人,师妹,或者说可能心怀不轨的陌生人。
她为什么不能趁现在,趁他还没有入魔前,就彻底斩断他踏入差错这种可能呢?
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把砍刀,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杀了他。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任务,攻略,所有一切都是既白编造出来的骗她的,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陆唯安死了,这个世界直接崩坏,她就能离开了,这或许才是正确的解法。
她应该杀了他,用那把刀。
“沈师妹。”
她的睫毛颤动。
“你能帮我把桌上的刀递过来吗?”
…
她低低应了,站起来,手慢慢伸向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