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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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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叫秦朗。
将他们带到装潢更精致的一间厅堂后就候在一旁。
空气里泛着苦檀香气,座上有两人,一位是满头白发的老者,一位则是青年模样,皆仙风道骨,颇有威望。他们身后布着高大的帷幕,可能因为法术,散发柔和的光亮,座下长长一串光阶,将沈织意二人与其泾渭分明隔开,凡人见到神仙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台阶下两端零散站着宗门的弟子,皆灰裳束发,朝他们投来各色眼光。
很难说有什么善意。
沈织意一扫而过,低头不语。既白目视前方,亦无任何动作。
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像是一部默剧。
直到弟子中有窃窃私语传来,沈织意才意识到,自己需要向高台上的人行礼。
好在那位老者先一步开口,身音浑厚有力:
“二位因何上山寻道?寻的又是什么道?”
既白身姿松散,立在她身旁,视线微垂,思索的模样。
沈织意无法忍受越来越密集的目光,动了动唇,声音因长久奔波和疲乏显得沙哑,语气却是柔和有力的:
“道法自然,顺势而为罢了,无有他虑。”
既白掀眼。老者的注意力也挪到旁边的瘦弱少女身上。
沈织意坦然回视。
座上那个青年忽笑出来,声音带着奇怪的抑扬顿挫,十分尖细:
“说得有意思,你人不大,道理却是张口就来。”
沈织意面不改色,纯良咧出笑容。
好在既白告诉她为数不多的信息里,提到过清阆宗以道家理念修仙,注重和而生道。她说的话,没人会反驳。
那老者转开视线,慢声开口:“但二位要知道,寻常人开始修道,年纪不过七八,你们多大了?”
沈织意:“二九年纪。”
既白附声:“与她一样。”
“这便是了,如此年纪开始修炼,道途艰险,仙途更是无望。”
老者视线又在他们二人间转了一圈,冷不丁道:
“不知二位是何关系?”
沈织意眉毛不可控制地抖动,目光隐晦地瞄向既白,对方也恰巧望过来,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后,既白朝她轻轻颔首。
沈织意:“……”
他在点什么头?
不会真的以为她能从他那张死人脸上看出什么吧。
缓慢的将视线扯开,她硬着头皮,囫囵回答:
“兄长……他是我村里的邻居,平日里以兄妹相称。”
老者接受了这个说法。
“既如此,恐怕……”
沈织意轻舒一口气,有些好笑,清阆宗这老人的敷衍明了,显然是想随意找个理由打发他们。
她心不在焉,慢悠悠地等着系统蒙混过关。
既白轻飘飘扫她一眼,双唇微启,吐出一串话来:
“大道至简,我们只愿在宗门修身养性一番,亦无什么抱负。不需要宗门多费心教导。”
“宗门资源到底有限,你们若无所作为,我们又为何要留下你们呢?”
沈织意的脚又开始酸痛了,怕他们还要扯皮,遂接话:
“无为则无所不为,长老。”
不出所料,听见这句话,老者的神情果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脸上的皱褶跟着细细抖动,看起来很滑稽。
鸣真回视少女。
她嘴角眉梢皆浮着笑意,目光诚挚,瞧不出一丝虚情假意。哪怕先前还认为她是在讽刺,面对这么一副笑靥,什么话都噎在喉咙里,宗门毕竟有宗门的风度。
鸣真紧锁着眉毛。
他知晓这二人与众不同。
先不说他清阆宗的镇山石为何如此轻巧地被二人歪打正着,
就说随之触动的阵法,若真是凡人,早就承受不住其中撕扯身体骨骼的力量,爆体而亡。
他们却还好端端的活着。
黑衣服的年轻人不露声色,但凡回答滴水不漏,鸣真却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出凡人应有的敬畏。平平淡淡,好似这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小姑娘更是油嘴滑舌,望过来的目光隐约闪烁着含蓄又直白的估量,很微妙,转眼又遁入清亮无辜的眼睛消失,找不见了。
散修?还是受哪个宗门的雇佣?他生出强烈的戒备,不愿让来路不明的人进入宗门。
“原则上,二位合乎宗门规矩,可以入我清阆宗……
“只是宗里人数与日俱增,你们的年龄又远远超过了修道的适合年段。老夫今日回去与其他峰主长老们商议,若有人愿意收你们为徒,你们便可留下。”
沈织意放下僵掉的嘴角,双脚悄悄移动着重心放松。她五官清秀,没有笑意时,婉丽明朗不再,整张面容都氤氲在素淡而有距离的雾气里,看不清真真假假。
她垂下头,不去看任何人。
既白往前走了几步
“我们二人一心求道,费尽周折上山,若只是站在原地任人挑选,未免太不公平。”
鸣真沉声:“那你想如何?”
*
秦朗又将他们送回原先的庭院。
“在你们没成为正式的弟子之前,就先住这里,这里没有他人,宗门前些年扩修后,原先的弟子都搬到离主峰更近的地方去了。”
沈织意草草打量,没有异议,温声送走秦朗后,她才慢慢将视线投向既白。
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沈织意嘴角还浮着笑意,视线小幅度地在他脸上打转。
清阆宗的人给出的最终条件,是通过三个月后的弟子考核,彼时既白转身,从容得好似之前根本不是他在与那老头讨价还价,询问她:
“你同意吗?”
——
从回忆里抽离,她重新打量这个看起来沉肃认真的少年人,这个系统,这个可能知道她全部过往的存在。
心里翻起淡淡的排斥与警惕。
她没办法想象有一个人若拥有其他人全部的记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作为被“窥视”的那个人,她只感觉到了由衷的不适。
她六岁时,父母去世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住在福利院。不同于其他人,她对自己童年的记忆总是很深刻。
她应该是幸运的。
因为那几年,时不时就有有很多人来福利院领养孩子。院长阿姨会给他们换上干净合身的衣服,也会有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分给他们零食。她没有挨饿受冻过。
但她又不够幸运。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领走,自己始终站在原地。
有一次,领养的叔叔在她与另一个女孩中牵走了后者。她沉默地看着他们相连的双手。院长阿姨,一个常年盘着头发,面容慈祥的女人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她的脑袋。
她才恍然回神似的,表情像呆板冰凉不合身的套子,紧紧贴在她小小的面孔上。
院长表情是温柔的,可沈织意到今天都记得她当时的眼神,那也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可以传递远比语言更复杂的情绪
——同情,怜悯,叹息,一点点无可奈何的沉重。
她的大拇指来回擦拭抚摸她的嘴角,告诉她:
“织意,你要笑,笑起来才漂亮,你为什么不笑呢……”
她厌恶其他人的目光中的隐隐探究与审视。
她同样觉得很难堪。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份回忆。
既白能看见她的记忆吗?方才他在殿里的发言,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过于敏感。
“你需要通过弟子考核,堂堂正正走进宗门。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对你任务的干扰也会少很多。”
既白走进庭院深处停下,开始打量各个房间。
沈织意眨眼,展开眉角,视线盯着他,试图穿过他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探究他深处的秘密。
“所以你才说服那些人换了个方式?”
“嗯。”
既白瞥向女孩。内心毫无波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皱起的眉毛舒展开,眼里的警惕开始褪去。
适当的善举会在无形中软化对方的态度,他早以深谙此道,并将其归为一种顺手的工具,而非世俗上的意义。
他看出了她对鸣真提议的排斥,所以才做出了选择。
“我该什么时候去找陆唯安?他现在在宗门吗?”
既白脚步慢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
“他是清阆宗掌门的大弟子,
“每年这个时候,陆唯安都会下山游历。”
意思是现在是找不到他了?
沈织意耸肩,转而又不解道: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早上山?”
既白推开一间屋子,转头无情地说:“我愿意。”
说完,脚踏进屋里,“嘭”地干脆合上门。
沈织意好脾气地提起嘴角,转身选了离既白最远的房间。
物种不同,果然是无法沟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