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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山 两人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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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默行于山路之间。
浮玉山乃仙门地界,人迹罕至,草木笼笼,山路更是崎岖。怪石错落,除却飞鸟间或鸣叫,只有衣物摩挲植物的沙沙声。
茶摊的对话后,沈织意重新变得安静,面上时不时掠过柔和讨好的笑意,要他停下休息。
他刻意吐露的话似乎没有起到作用,她与之前无异,抱怨着眼下难行的山路与多变的天气,善意地与他搭话,虽然多数是在自言自语。
既白走在沈织意前面,听着她粗重的喘息,面容冷漠。若非他起伏的胸膛和同样在行走活动的四肢,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活人的生动,一切都规整严谨。
从他暂居的宅院到浮玉山,硬生生磨了一个月才到。
明明对他百般抵触,但除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个小时,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的脾气。
脸上始终挂着单调的笑容。
但有时候她会对某些事情莫名执着,不惜暂时脱下她虚假的套子。
那时他们刚进浮玉山不久,沈织意突然冷不丁问
“你呢?”
他不明所以,转过头,她并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脚下的石阶,语气也很随便,像是没话找话:
“你好像没和我说过关于你的部分,比如,你为什么要修补这个世界。
“而且你看起来好像和我差不多大,但你既可以重新修塑世界,还可以改变时间…”
她快速斜瞥他一眼,复又低头
“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直接解决陆唯安灭世的问题?或者…直接杀了他?”
既白不知道她的意图。但自认识以来,她一直很注意说话的分寸。
他仔细搜刮她面部的情绪,而后冷冷道:
“这些都与你无关。”
沈织意识趣地闭嘴,迅速压下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反正和她没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系统,山里的地形错综复杂,但既白只有在最开始绕回了原先的标记时停顿了下,之后他们几乎畅行无阻。
同时,她也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路开始平坦。
但即便如此,也过去了好几个时辰,腿脚越来越酸胀。
天色毫无变化,打眼望去全是密密匝匝的浓绿,没有尽头。
她埋头认真走路,积蓄力气。最开始她故意捉弄既白,赶路时时常停下休息,眼下身在深山,却没了这样的兴致,只希望早早赶到那宗门,真正歇一口气。
出神间一时不察,撞上前面人的后背。
“抱歉。”
沈织意迅速后退两步,往前探出脑袋,疑惑问:
“怎么停下了?”
少年没有答话,径直走到一旁,背过身眺望来时的路,语气缺乏起伏:
“休息。”
沈织意眨眨眼,说了句多谢。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树墩上,不断捶打小腿。
一旦停下赶路,两人间的沉默就显得异常突兀。
于是她木着脸,开始思考穿越这件事。
静下心来,就发现这件事实在让人后怕。
首先,她为什么会穿越?
没有意外,没有车祸,至于猝死…
她承认自己的作息不稳定,但完全没有到糟糕的地步。
更何况,后来她仔细回忆过,确定自己没有看过一本以陆唯安为男主的小说。
而系统,既白竟然也从来不跟她提这本书里的具体情节 ,明明如果照着剧情攻略,会更方便才对。
视线没有重点的飘过眼前景物,山林绿得发黑,静静随着山风摇曳。
不知道为什么,浮玉山并没有在山脚处仰望时的那般仙气飘飘,此时的静谧,更像一种不动声色的蛰伏,缓缓、慢慢地逼近无知者,向他们伸出它的爪牙。
再加上周围并无建筑物,更显幽凄。
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沉重的静默。
沈织意扯出个笑。
“既白。”
既白侧过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她。
“…上了山就是宗门了,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书里的情节。”
风吹过,带起簌簌响动。
少年神色未变,没着急说话,慢吞吞地伸手,接住一片飘零新叶,才回答她:
“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什么?”
既白抖了抖手掌,让叶子落下去。
“不要认同这里的任何东西,剧情,人物,因果…凡此种种,全都归属于逻辑的一环,认同它们,只会让你不知不觉置身其中,长期以往,你应该知道会有何种后果。”
沈织意轻摸指甲,若有所思:
“听起来像是想方设法想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但你不是说即使天道发现了我这个世外之人,也是先排挤,不行才使同化之法的吗?”
“早点保持清醒,对你有好处,始终记住你是谁,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比什么都重要。”
她低头深思话里的含义。
既白声音回到以往的淡漠,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
“既然休息够了,就继续赶路。”
她应声。
这次没过多久,就发现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碑。
形状齐整,高耸挺拔。
她赶上既白。
“宗门真的会留下我们吗?”
实在不是她瞎操心,以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像她这么大年纪还能顺利拜入大宗的,基本属于主角设定了。
可她显然不是,甚至连这具身体也不是修仙世界的。
那她可以修炼吗?
一个念头轻轻跳出,又被其他念头挤开。
既白很轻瞥她一眼,
不知为什么,沈织意眼皮一跳。
“会的。”
既白扔下这句话,率先向石碑走去。
沈织意抿唇,不再追问了。
走到碑前,她轻轻舒一口气。
离得远时看不清,碑中间用朱红颜料书写“清阆”二字,笔力遒劲。
她摸了摸笔画的凹陷,这就是九州如今的五大宗之一,清阆宗。
只不过仍然瞧不见任何楼阁的影子。
还没有进入真正的宗门吗?
未想明白,她就感到脚下传来异动——
只见他们脚下凭空出现一个类似阵法的图案,繁复,庞大,扭曲。暗红的光芒越来越盛,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伸手,却发现四肢堵涨,身体里传来奇异的疼痛,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去遮挡的瞬间,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往下拖拽。
一切都快得让人没法反应,她甚至来不及去确认既白的表情,就失去了意识。
*
沈织意醒来时,身处一间精致典雅的堂屋,自己正好端端的靠坐在椅子上,而既白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白瓷杯,看神情醒得比她要早。
脚步声响起——
沈织意转过脸。
一个穿着烟灰纱袍,头束玉冠的年轻男子进来,点头示意后单刀直入。
“你们触到了宗门里的法阵,被弟子带了回来,看你们是凡人?既然醒了,我来送你们下山。”
沈织意礼貌地聆听着,不明显地朝既白投去一瞥。
后者没有看她,对那修士淡淡说:
“我们进山正是为了寻道。”
“寻道?”
修士视线滑过既白,又停在形容散乱的少女身上,皱眉。
“眼下并非凡人问仙的日子。”
沈织意麻木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堂屋外可见精心修剪过的花草树木,和隐约的亭台殿宇,样式高雅堂皇。她在现代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
她真的在清阆宗了。
她安静看着,心里激不起半分实感。
从穿越到现在一个月,她在这里的土地上行走,呼吸这里的空气,经过这里的行人,抚摸这里的草木,却仿佛始终与这里的一切隔着层薄薄的透明膜布。
被强硬塞进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环境,见到穿着打扮说话方式不同,但又是自己同类的感觉十分怪异,她不停地扭动身子调整坐姿。
她不属于这里。
既白也不属于,但他显然十分熟悉这里的规则,只有她是不伦不类的异类。
和小说里的爽文套路都不一样,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作为穿越者的孤独
——强烈鲜明,完全客观的孤独。
不存在有任何人会理解她的可能性。
正如她不会认同这个世界,也没有兴趣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一样。
这里的人,也同样不会明白她。这种感觉如同被全世界孤立,还是被动的。
念头成型,一种空茫,虚无,无孔不入的被排斥感不可抗拒地淹没她。
她突然十分疲乏,甚至想消极怠工。
“还未见过宗里的长老,你又怎知我们通不过考验?”
既白朝沈织意抬了抬下巴。
她出神回看他。
无法否认,也许自己这么快就能接受既白的存在,接受现下的处境和莫名其妙的任务,是因为她没有办法独自承受这样的孤独。
她需要一种联结,一点希望,一些依托,好使自己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而非自己的臆想。
但她又搞不清楚既白的态度,他看似站在她的一方,实际对她处处隐瞒。
烦。
那修士听到少年的反问,态度明显摇摆不定起来。
说来浮玉山处处是清阆宗下的阵法禁制,术法奇诡变化多端,常人进山,单单迷路已是幸运,更不要说找见界碑。
这少年不说,腹含气华,根骨清正。
旁边的少女虽然仪容散乱,面上还浮着细微的不耐之色,但神思亦是敏捷。与那少年一唱一和,发现他的视线停留太久,就静静瞥来,眼中流转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让人生不出恶感,瞧着更不像愚笨之辈。
“按照规矩,凡能上山寻得宗门界碑的凡者,可以面见师叔长老。”
修士双手前推,行了个仙礼,
“二位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