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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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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织意右手平举眉前，眯着眼睛仰头。
眼前群山连亘，云白而山绿，烟雾缭绕，峰峦耸立，飘渺静谧如世外仙境，久视甚至微微眩晕，有不实之感。
少女二九年纪，容貌婉丽，只神情中疲态明显，乌黑头发被汗浸湿，蜿蜒贴在颊边。身上的布衫也被汗打透，袖子被她胡乱堆叠在肘间，看起来有些狼狈。
沈织意拧着眉毛，抹掉挂在眼睫上的汗珠。
站在她旁边的少年同样仰头注视这座高山，背脊挺得笔直，窄袖黑衫一丝不苟，唯一裸露出来的脖颈与脸庞也干爽无比。
他与沈织意并排站着，闻言只往山上瞥一眼，语气平直，态度冷淡，声音清晰到有些失真，像是将他与所处的地方划分清明：
“是，这里就是浮玉山。”
沈织意扬一下双眉，转头又打量四周。
少年神情冷峻严肃，有着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面孔，如苍山雪巅旁横探出的伶仃花枝，秀敛含情。
旁边的少女眉目中隐含躁气，终于在看到山脚一隅可以歇脚的茶舍后，才扭头挤出个笑容，
“走了这么久，能喝口水歇一下吗？”
少年颔首。
沈织意立马拖着双腿走去，笑容寡淡隐去，无声抹汗。
招呼老板端来茶水和点心，她低着脑袋，随手扯出个草扇，狠狠扇了两下，感受到微弱的凉气后，才终于有力气掀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
对方不慌不忙，捻起茶杯转动半晌，才装模作样地送到唇边喝下。
沈织意难受地别开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是的，她穿书了。
很烂俗，也很困。
一个月前，她还在睡梦中，结果半梦半醒间感觉被人猛地摇晃，一睁眼就双脚踏在地上，来到另一个世界。轻易得十分草率。
四周安静，应该是个宅院。当时这个少年……好吧，鬼知道他年纪到底多大，说不定只是为了装嫩，或者骗取她的信任，才幻化出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样子。
当时这个少年站在她面前，准确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后，
她就猜出他大概和系统脱不了太大的关系。
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她看过的类似小说里，系统通常是“无形”的。
它往往无处不在，耳目通明，大概率是宿主脑中的常住居民，还会有个相当人机化的编号名称。
但……她潦草地打量眼前的少年，表情古怪困惑，
他为什么是个人？
而且竟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既白。
果不其然，少年告诉她这里是书里的世界，而她被选中从原世界来到这里完成任务。
沈织意耐着性子听完，缺觉的烦躁让她无力维持礼貌，在看到对方死沉的表情和一股不得不应付她的营业态度时，
这种情绪就更加像尖锐的刺，不断在脑中作痛。
“为什么选我？”
他甚至都不愿意喊她一声宿主。
虽然她好像是身穿。
穿来前她正好在熬夜，倒头后几乎立刻进入了深度睡眠，没安稳多久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身体内的倦怠感却并没有消失。
“因为调查发现，在适合年龄段中，你看过的相关书籍远多于他人，具有经验，在突发情况下的反应能力也会强于他人，完成任务的概率最高。”
少年完全不在乎她的态度，一板一眼地给出答案。
沈织意觉得无比荒谬，她并没有真正穿越的实感，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还能回去。
开什么玩笑，她只是爱看小说，并不代表真的愿意穿到一个她完全陌生，不熟悉，也不安全的地方，干着连合同也没有签的麻烦苦活。
还有，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穿越这种事？说不定这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我不愿意，麻烦你送我回去。”
以为是梦镜，她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少年漠然审视她。
“你别无选择。我没有权利送你离开。”
“我也没有义务来到这里！”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出令人绝望的话：
“这里的世界原本已经崩塌，我抽出一部分力量重聚起这里，让时间溯回。又从现代挑中了你，将你送进这个世界，你如果想要离开，完成任务才是正确的选择，不然谁也没有办法帮你，我也不能。”
……
茶舍里只有她这一桌客人。
草棚下阴凉，微风送来袅袅茶香。
沈织意微闭着眼睛，轻轻嗅闻空气里的味道。
自从不得不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后，她就经常做出这个动作，像是想不断确定什么，或者抱有侥幸，以为下一瞬自己就能从床上醒过来。
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好像都和她的世界不太一样，风尘味儿更滞重，气味分子也移动得相当迟缓。
既白告诉他，书里的男主陆唯安，今年将将二十，正在浮玉山的清阆宗里修炼。
一年后，他会丢弃道心，杀伐无度，引发仙魔大战，从而生灵涂炭。
很老套。但她还是不得不赶路穿过大半个九州来到浮玉山，成为他的师妹，设法使他爱上她。
她当时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背，提出了个疑问：
“任务不是阻止他发疯灭世吗，为什么非得让他爱上我？”
既白面无表情：“因为常识，爱情往往比亲情与友情的建立更加容易，也更容易左右对方。
“你的时间并不算充裕，不需要浪费在其他收益不高的关系里。”
沈织意对他的常识颇有微词。但没有表现出来，她现在对这个世界完全不了解，也不清楚既白真正的作用。
理智地讲，她在有必要的情况下，还需要和他打好关系。起先她还担心自己刚穿来那一天的态度会让他故意为难她。结果并没有，这一个月来，她算是发现了——
这个人形系统，除了人形，就是系统。
没有感情，没有关怀，更不会温声细语。
整天板着脸，非必要不说话，只有问与攻略相关的事，他才愿意开口。
沈织意向后仰去，脚没正形地搭在旁边的条凳，眼神直愣愣在既白身上停留。
对方当然不会搭理她的视线，轻飘飘瞥她一眼后就撤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碧绿的茶壶。
她目光掠过他修长的手指，又扫过他的俊俏脸庞，语气上不显，但其实充满着委婉的恶意：
“我看书的时候，里面的系统都没有实体，有也是附在动物身上的…
“你呢，你这具身体，是在这里真实存在的吗？”
她其实就是想知道他到底真的是“人”，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寄住在这个世界的其他身体里。
对方终于看过来，幅度很轻地歪一下头，像是在思索她话里的意图：
“系统？”
沈织意有些惊讶了。
“难道你不是吗？”
既白盯着她，最后点了下头
“如果这是你那个世界的说法，那么我是。不过，这具身体是我自己的，是我的人身。有时候，我也的确会以没有实体的形态出现。”
沈织意狐疑看他
“那为什么这次……”
“先前说了，我用了一部分力量来修补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
“但在每个世界里，秩序都是真正存在的。
“或许我说天道这个词，你会更加熟悉。”
沈织意无声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你修补这个世界，违反了秩序？”
“是，人身能掩盖我的气息…”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而且，这样对你也有好处。”
沈织意还在他少有的表情中恍惚一会儿，闻言不解：
“好处？我能有什么好处？”
她明明已经很惨了。
“你不也是秩序之外的部分吗？”
这句话仿若来自遥远角落里不详的低语，激起一阵阵回响，重重敲醒她。
沈织意心里一个咯噔，后脑发麻似的紧了下。
不太透亮的茶水注入杯子激起清脆响动，沈织意眼神漂浮着回到他身上。
既白提着茶壶，没有看她。
“你是不被秩序允许的存在，这个世界突然出现异常，它不可能不知道。九州很大，但只要有时间，它总会找到你。
“如果你被发现了，而到那时候你还没完成任务，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少年眼里没有恶意的捉弄，没有唤起她好奇的卖弄，什么也没有，却充满着引她找到答案的残忍。
沈织意坐直了些，按照套路……
“被抹杀？”
既白：“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
不。
她心想，她的镇定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面对那种场景。她所处的时代和平安定，人们平庸地跋涉过每个相似的日子，不会去想象死亡具体的含义。既白的话只是刚好点醒她。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她就被剥掉了保护膜，头上横亘着一把随时想斩断她头颅的利器——死亡不再单单是词汇，反而扯下一直以来在她脑海边缘晃过的假面，变得紧迫而深刻】
“不过总是需要时间的。”
系统从来平直的语气在她听来也扭曲：
“完成任务，你就能活下去。”
沈织意动了动唇，继续追问：“这个抹杀，是怎么个抹杀法？”
“很多，身体迫害。头晕，乏力，腹痛……
“神志不清，间歇失忆……
“到最后，你会忘记自己的来处，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然后，被这个世界同化。”
既白答得异常爽快。
静默一会儿。
沈织意反而轻轻笑出来。既白掀眼看她。
少女神情没有想象中的畏怕，眼睛湿润含光。她摊开手，声音甚至有点无辜。
“好吧，看来这个浮玉山，是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