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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迟 枯枝冒了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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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之后天晴了三天。
太阳一出来,屋顶的雪就开始化了。冰棱子从檐角垂下来排成一排,白亮亮的,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疼。沈衔晚每天早起推开窗,第一件事就是看院墙上那片雪化到哪一层了。雪水顺着瓦缝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坑洼。老槐树的枝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掉,掉在泥土里,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把窗台那只手炉拿进来换炭。每天都换,像个固定的仪式。前两三天她添炭添得满满的,把铜炉烧得滚烫,抱在怀里焐得手心发汗也不肯撒手。到了第四天她只放了三块炭,抱了一会儿就搁桌上了。第五天只放了一块,铜壳还没热透她就不摸了。第六天她没有添炭,把那只炉子原封不动地搁回窗台上,铜壳触手冰凉。她站在窗前往外看,看着院门口那两行已经被新雪盖没的脚印,心口有什么东西鼓胀着,撑得她发酸。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棉鞋看了一眼——靛蓝色的鞋面洗过一回了,还没干透,搭在床尾晾着。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鞋面,潮的、凉的。可她想起第一天穿上它的时候,脚底暖得她脚趾头全在里面伸开了。她把那只鞋捧起来贴在胸口,贴了一下就又放下了,心跳得好快。
她知道自己完了。从那天晚上起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可她没辙,她管不住自己的手,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他的名字。
裴砚辞还是每隔几天就来一次。
以前他来的时候她面朝着墙躺着,闭着眼听着他的动静,心如止水。现在她没办法那样了。她试着像以前一样侧躺面朝墙,可耳朵竖着,听见他推门的声音、他落座的声音、他翻折子的声音、他蘸墨时笔尖碰在砚台上的轻响——每一个声音她都在心里描一遍他的动作。她翻了好几次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抱着膝盖,看着他的方向。
她看的不是他,她看的是灯。那盏他每次来都点上的灯,光晕暖暖地拢着桌面,也拢着他的半边轮廓。他的手指握着笔杆,握得很稳,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腕纹丝不动。她以前不知道他的手这样稳。现在她知道了,稳得让她心里发颤。
有一天他批完了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揉被面上的绣花。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越走越远。她这才敢抬起头,摸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翻身下床走到妆台前照铜镜,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她拿手背贴了一会儿,热度慢慢退了,可心跳怎么都慢不下来。
从那天之后她开始“顺路”经过他的书房。
第一天说是巧合。她从花园那边绕回来,正院的路径就那么几条,走到书房门口确实顺路。她告诉自己这就是顺路,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书房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里面透出来的光,她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交代事情。她不敢停步,走得飞快,衣摆带起来的风扫过门口的石阶。可走过那道门之后她停了一下,站在墙角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雕着缠枝莲花纹,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第二天也是“巧合”。她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其实她可以让侍女端,可她自己去了。端着汤碗回来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门开了,裴砚辞从里面迈步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太急脚底下踩了一块薄冰——前两天的雪化了一半又被夜风吹冻了的,滑得像镜面。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汤碗从手里脱出去,她眼看那碗汤就要砸了。
裴砚辞伸手扶住了她。一只手扣在她的上臂,力道不重但稳得扎扎实实。她被他拉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天旋地转的视野一下子稳回来。她站住了,那碗汤……居然还在她手里。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边扶她一边把碗接住重新按回她手里的,那动作快得像没过脑子。
“小心些。”他说。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抽走的,是放开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是大拇指,大拇指离开之前在她袖口上轻轻压了一下。
沈衔晚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旁边走过去。玄色的身影出了院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汤碗,汤面连晃都没晃一下。可她那条被他扶过的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全麻了,麻得像大冬天被人拎着胳膊在风口里吹了一整夜。
她回屋之后把汤碗搁在桌上,坐下来挽起袖子看自己的胳膊。冬衣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个指印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被扶过的位置——布面上是凉的,底下是温的。她不知道那温是他留下来的还是她自己冒出来的热。她把袖子放下来,把那条胳膊抱在怀里,坐在凳子上发了好久的呆。
那天晚上她没有把铁簪攥在手里。她把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枕头旁边,躺下去之后侧身看着它。黑黢黢的一根簪子,磨了八十二天的刃口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她伸手碰了一下簪尖,凉的,戳在指腹上有一点点疼。她把簪子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了回去。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了眼。
她想起他放手的时候大拇指在她袖口上压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了一下。可她就是想了一夜。
从第三天起,她不再编“顺路”的借口了。她就是要去那边走一走。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去看他,可她确实出门就往书房的方向迈。有时候书房门开着,她能瞥见他坐在里面——侧对着门,低着头批折子,光从他背后的窗子里打进来勾出他肩膀的轮廓。她只看一眼就快步走过去,不让他发现她看了。有时候门关着,她就从门前走过去再走回来,走两个来回就回屋了。
第四天,她路过的时候书房门关着。她放慢了脚步走到那扇窗下,瞥见窗台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地翻动。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把那本书按住了,看了一眼是什么——《庄子》。她低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书合上,转身要走,裴砚辞已经站在她身后了。隔了两步远,手里端着一杯茶。
“在看什么?”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审问她,就是问了一句。
“没什么。”沈衔晚说,“风吹书页,我把它合上了。”
裴砚辞走过来,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拆穿她,伸手把书拿了进屋,顺手推开了窗。窗开了之后他站在窗里,她站在窗外,中间隔着一道窗台。他问:“今天冷吗?”
“不冷。”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从窗台上拿了一样东西递出来——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桂花糕。厨房新蒸的。”他说。
沈衔晚接过来。油纸包是温热的,隔着纸透出甜丝丝的桂花味。她攥着那只纸包站在海棠树底下说了句“多谢”,然后转身走了。这次她走得稳当,不慌不忙的。走到拐角之后她停了一下,靠在墙根上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块桂花糕,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还冒着热气。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软的、甜丝丝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还是把那块吃了,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吃完之后她舔了舔指头上沾的糖粉,把油纸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第五天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许多。她走到海棠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着那棵枯了一个冬天的树。枯枝交错着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看着什么都没有。可她盯得久了,忽然看见枝头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绿点——一粒芽,像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她踮起脚凑近了仔细辨认,确实是芽。绿得透亮,小得可怜。
“开给第一缕春。”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句话就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她站在海棠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颗小芽,忽然听见身后的书房门响了一声。她回过头,看见裴砚辞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见她站在海棠树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
“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她说,“一颗小芽。”
“春天来了。”他说。
沈衔晚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天光照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弯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颗海棠芽。
“它什么时候会开?”她问。
“快了。”裴砚辞说,“再暖几天就开了。”
沈衔晚站在那里。她和裴砚辞并排站在海棠树底下,中间隔了两步远,两个人仰着头看同一棵树。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远了。她没有走,他也没有走。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不远处的厨房传来蒸笼揭盖的热气声,侍从端着一托盘东西从廊下走过,看见他们两个站在海棠树底下都放轻了脚步绕了路。
那天她回去之后把那支铁簪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不是要磨它,只是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刃口锋利如初,磨了八十二天的手艺没白费,它还是一把好刀。可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放进了妆台的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手顿了一下。抽屉合上的那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落了锁。
第二天她醒来推开窗,外面阳光明媚。她看了看院里那棵海棠树,枝头上的那颗芽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真的是。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隔壁书房有人推开窗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裴砚辞站在书房门口,隔着半个院子,也在看那棵海棠树。
他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她站在窗里,他站在廊下,中间隔了大半个院子,隔着一棵正在发芽的海棠树,隔了正月到三月的所有日夜。沈衔晚没有移开眼,裴砚辞也没有。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晃了一下,吹得他的衣摆轻轻动了动。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彼此。
海棠树上那颗小芽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三章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