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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叩门 “恨也好。 ...

  •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十月廿三。
      沈衔晚是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冷气冻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一层灰白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她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白了——薄薄一层,刚好盖住青砖缝。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麻雀缩在檐下抖翅膀。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被锁在屋里出不来,每天隔着窗纸听风刮过院子的声音。今年门开了,锁摘了,侍卫在她走过的时候会低头叫一声“王妃”。她可以在正院里走,可以去花园,可以去裴砚辞的书房外面绕一圈再回来。她能走的地方大了,可世界还是那么大。她蹲下来伸手接了一把雪,雪在手心里化得很快,变成一汪凉水顺着指缝淌走了。她甩了甩手站起来,看见裴砚辞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他穿了件玄色的大氅,领口一圈墨狐毛,衬得那张脸更冷白了。他远远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接雪,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还是朝她的方向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冷了,回去穿厚些。”
      沈衔晚没说话。她看着他的领口,墨狐毛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她想说你管我冷不冷,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屋。进屋之后她站在门后面听见他的脚步声继续往府门的方向去了——今天要上朝,她记得。
      那天夜里雪又下起来了。比早晨大得多,纷纷扬扬的,窗纸上映着雪光,整间屋子不用点灯都看得见东西。沈衔晚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她从书房那边捡回来的《诗经》,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页就没再往后翻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他今晚回来得比平时晚。脚步落在雪地上,是那种被人踩实了的雪发出的声音,吱嘎吱嘎的,比平时沉,比平时慢。她听出他喝了酒——跟上次宴席上那个步子很像,只是今晚更沉一些。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停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了。
      裴砚辞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大氅没系,歪歪地披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卸了什么东西。他看了她一眼:“还没睡?”
      “没。”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裴砚辞走进来,没往桌子那边坐,走两步在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在他的重量下轻轻响了一声。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指尖按在眉骨上,好一会儿没动。沈衔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晚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是哪不一样,就是觉得他坐下来的姿势、他揉眉心的动作、他进门时肩上那层雪化成了水珠顺着大氅往下滴——这些细节让她觉得他不像平时那样刀枪不入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衣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赶紧把茶杯搁在他面前,退了一步。裴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那块湿印子,抬起头来看她。
      “你怕我?”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沈衔晚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指头上的疤在烛光底下一条一条的。她说:“恨。”
      裴砚辞看着她。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细瘦细瘦的一长条。她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圆回来了一些——这几个月她开始吃饭了,侍女说她吃的还不多,但比以前好了。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没有簪子,插了一截削细的木枝。他看了一眼那截木枝,收回目光,端起她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恨也好。”他说。
      他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沈衔晚感觉到他的影子从她身上移过去,移过去,然后门开了,冷风卷进来带起她鬓角的碎发。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漏进来廊下的灯光和雪地上反上来的白。
      沈衔晚在原地站了很久。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出了正院,听见院门开关的声音,听见外面更远的地方几声犬吠。她慢慢走到那把椅子旁边,低头看——椅面上落了一片枯叶,干得卷了边,大概是风带进来粘在他衣摆上的,他坐下的时候掉在了椅子上。她看着那片枯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枯叶轻得像没有重量,边缘脆得一碰就要碎。她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一片叶子。她就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把叶子夹进了那本《诗经》里。
      她坐在桌前,手搁在书面上,搁在那片叶子被夹住的地方。刚才他喝了酒,坐在那把椅子上,揉眉心的时候指尖在眉骨上停了好久。他进门的时候肩上的雪化了,水珠顺着大氅往下滴,她看见了。他问她“你怕我?”的时候,她说是恨,他回了一句“恨也好”。他说“恨也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沈衔晚把额头搁在手背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雪声。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是闷的,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是沙的,落在地上的声音是静的。她听了很久,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抬起头。裴砚辞去而复返。他站在门口,肩上的雪比刚才更多了,大氅终于系上了,领口的墨狐毛沾了几片没化的小雪花。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看了她一眼,走进来搁在桌角上。
      一双棉鞋。靛蓝色的鞋面,厚实的棉底,里子絮了细绒。他搁下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走了,这次顺手把门带严实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吱嘎吱嘎的,渐渐远了。
      沈衔晚看着桌上那双棉鞋。靛蓝色的,针脚细密,鞋口锁了一圈深色的边。她伸手拿过来摸了摸,棉底厚得能隔开地上所有的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单薄的布鞋——已经磨得鞋底都快透了,冬天踩在地上冻得脚趾发僵。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忍忍就过去了。可他看见了。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光着脚缩在床沿上,脚趾冻得发红。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然后回来带了这双鞋。他是绕去了什么地方取了一趟再折回来的。他去而复返,就是为了搁这双鞋。
      沈衔晚把棉鞋抱在怀里,暖烘烘的,不知道是他身上带过来的热气还是她自己的体温焐出来的。她把鞋贴在胸口抱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穿上了。刚好合脚。穿上之后她踩了踩地面,暖和得她脚趾头都在里面蜷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靛蓝色的鞋面衬着青砖地,看着踏踏实实的。她又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的,灯笼光映在上面泛着柔和的橘色。院门已经合上了,他的脚印从她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两行,深深的,每一步都踩实了雪。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冷,脚底下暖着呢。然后她看见门外的雪地上,除了那两行远去的脚印,还有一行浅浅的——从院门口到她门口,来时的脚印。他去而复返的那一趟,踩出来的印子比之前那趟浅一些,急一些,步子迈得大一些。
      她看着那两行来和去的脚印,忽然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脚印的边缘。雪已经有点硬了,被夜风吹得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她的指头戳破了那层壳,陷进去,凉的。可她脚上那双棉鞋暖得她浑身都热了。
      她站起来回了屋,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她坐回床上,脱了鞋放在枕头旁边,自己缩进被子里。棉鞋搁在床头的位置,她一偏头就能看见靛蓝色的鞋面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她又看了它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铁簪还在。八十二道痕之后她没再磨过,簪子安静地躺在那儿,刃口锋利如初。她伸手摸了一下,摸了摸那根冰凉的铁簪,又偏头看了一眼那双暖和的棉鞋。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恨也好”。他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她怎么觉得那三个字底下压了别的东西?他说恨也好,那他想要什么好?
      沈衔晚把铁簪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她把簪子放回原处,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了眼。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落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院子里全白了。她低头看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手炉,铜的,里头还温着炭。她伸手摸了一下,暖暖的。
      她抬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她知道他来过,天没亮的时候来过一次,放了这只手炉就走了。
      沈衔晚把手炉捧起来贴在脸颊上,暖得她眼眶发酸。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雪光映着她的脸,白白的,像屋里那盏被他点了一整夜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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