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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春 一个叫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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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树是在三月初开始疯长的。
沈衔晚每天推开窗都能看见它变一个样。先是那颗绿豆大的小芽,两天后展开了第一片叶子——嫩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层浅浅的红,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抖个不停。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指头在窗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三天后第二片叶子也长出来了,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一夜之间整根枝条上挂满了新芽,挤挤挨挨地往外冒。她每天早上推窗第一件事就是数叶子,数到第八天就数不过来了,满树的新绿在晨光里发光,亮得晃眼。
裴砚辞从那天之后来得更勤了。
以前隔三四天才来一次,如今几乎每隔一晚就来。来的时辰也早了,天还没黑透就推门进来,手里不再是折子了,有时候是一卷书,有时候是一沓信笺,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张椅子上靠着椅背阖着眼歇一会儿。沈衔晚坐在床上翻那本《诗经》,翻到“关关雎鸠”那页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阖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光线从他身后的窗缝里斜进来,在他的鼻梁上落了一道明暗分界,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却是松开的。她以前没见过他放松的样子。
现在她见过了,心跳得像擂鼓。
她把视线移回书页上,《诗经》上那些字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均匀的、低缓的。她忽然想:如果他现在睁眼,我就假装在看书。可她等了很久他也没睁眼。她坐在那里,翻了一页书,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他的呼吸,她快疯了。
有一天傍晚她推门出去透气,发现他在院子里站着。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对着那棵海棠树,两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过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站到他旁边隔了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转头,只是说了一句:“这棵海棠长得很好。”语气平常,像是随口说的。
沈衔晚说:“嗯。”
“去年这个时候它还枯着。”裴砚辞说。
沈衔晚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靛蓝色的棉鞋——穿了一个多月了,鞋面洗过好几回,颜色淡了一些,鞋底磨薄了一层,她还是每天都穿。他送的。她穿着他送的鞋站在他旁边看同一棵海棠树,她忽然不知道该恨什么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头在袖子里绞着。
裴砚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眉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明天我去城外办事,后天回来。”
沈衔晚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路上小心。”
裴砚辞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站在海棠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口,然后把脸埋进手心里。沈衔晚你说了什么你竟然说了“路上小心”?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屋了。
第二天裴砚辞不在。整座王府像是少了什么似的,廊下空荡荡的,前院也没有人走动的声响。沈衔晚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了,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回来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推开窗看海棠树,又关上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坐不住。以前他在的时候她还能定下心来磨刀、看书,他不在了她反而什么都干不了。她坐在妆台前照镜子,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为什么翘着?她压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了。她看着铜镜里那张止不住笑的脸,忽然觉得羞耻,把镜子扣了过去。
第三天下午裴砚辞回来了。
她听见他进府的声音——侍卫迎上去的脚步声、马鞭交到随从手里的声响、他低低说了句什么。那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她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他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诗经》翻了一页,字还是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裴砚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他进门的时候沈衔晚正坐在床上看书,他进来她在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他,只见他走到桌边把布袋搁下来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一只小小的陶罐放在桌上。“城外有一种花肥,”他说,“养海棠很好,我路过就带回来了。”
沈衔晚看着他搁在桌上的那只陶罐。不大,巴掌那么高,封着口,罐身上沾着一点泥土。他回来的路上特意绕路去买的吗?她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一下才说出一句:“……谢谢。”
裴砚辞没有多坐。他搁下陶罐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后院的杏花开了,有空去看看。”门关上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外走,跟平时一样的节奏,不急不缓。
沈衔晚坐在床上看着那只陶罐。罐身上沾着的泥土还是潮的,封口扎着一圈麻绳,打了一个很结实的结。她伸手把罐子捧起来凑近了看,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淡香扑面而来。她不知道花肥是什么味道,她没见过花肥。她抱着那只罐子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它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一眼就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她端了一盆水去了海棠树底下。她把花肥从陶罐里倒出来,褐色的颗粒,细碎碎的,闻起来有一股草木沤过的味儿。她用手抓了一把撒在海棠树根周围,又用指头把土翻松了,把花肥拌进去,浇了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蹲在树根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沾满了泥土,指甲盖底下嵌着褐色的颗粒。她没急着洗,看着那些泥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坐了下来,坐在海棠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起头看头顶的枝叶。树冠已经密了不少,新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想:这是我种的树。我给它施了肥,给它浇了水,看着它发芽、长叶、抽出新枝。
明年它会开花,后年也会开,大后年也会开。
她本来活不了那么久——她是活不到“后年”的人。可她蹲在这里给一棵树施肥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明年我还活着,这棵树会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洗了手。洗干净之后她站在妆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上全是疤,旧疤叠新疤,交错的纹路像密密麻麻的河网。她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走出了门。
那天下午她又去海棠树底下坐了一会儿。这次带着那本《诗经》,翻到“蒹葭苍苍”那页搁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她把这句念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抱着书坐在海棠树底下发了一阵呆,忽然站起身来,快步回了屋。
她打开妆台抽屉,抽屉最里面搁着那根铁簪。刃口如新,寒光凛冽,八十二个夜晚磨出来的锋利至今没有钝过。她伸手拿起铁簪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动作很轻,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然后她合上抽屉,转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裴砚辞的书房门开着。他背对着门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从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右手的侧影,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一声:“裴砚辞。”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见是她。
“有事?”他问。
沈衔晚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书桌前面的地上。她说:“那棵海棠,明年会开花吗?”
裴砚辞把笔搁在笔架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看了她两息才开口:“会。”
沈衔晚站在门口没有再问。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了书房之后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屋里。她跑进屋子之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团东西在乱撞。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的。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那里面有两个东西挨在一起,一个冷的,一个热的。她分不清哪个是爱,哪个是恨。她只知道它们已经搅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
她走到海棠树底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旁边新翻的土。花肥已经渗进去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她看着那团土看了很久,然后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哭了出来。哭得很轻,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声音。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来,回屋了。
进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它在风里轻轻晃着满树的绿叶子,像是在跟她说:春天来了,别怕。
她知道第二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那棵海棠树还会继续长,而她的心从今往后都会装着两个名字了。
一个叫爱,一个叫恨。
她已经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沈衔晚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把手合拢,攥了一下拳,手心贴着手心,暖的。
她把那根铁簪从妆台抽屉里拿出来,放回了枕头底下。可这一次,她不是要用它了。她只是觉得它在那个位置她才安心——枕着她的刀,护着她的海棠,中间隔着一段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
窗外天暗下来了。那棵海棠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着,一晃一晃的,晃进了她的窗里,在她面前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的绿光。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影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两团东西没那么疼了。它们还在打架,可它们打得太久了,打了几个回合就开始歇一歇,歇完了再打,打完了再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月光照在海棠树上,把一树新绿的叶子镀成了银白色。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月光底下那棵海棠像一棵琉璃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夜里,像在等她。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铁簪。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