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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杀囚 从沧平到广 ...

  •   从沧平到广陵,要走三日山路。

      第一日平安无事。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偶尔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惊得拉车的马打个响鼻。锦萝一整天都骑马跟在车侧,手没离开过腰间剑柄,结果唯一的险情是路边蹿出来一只雉鸡。

      第二日也平安无事,赵菀宁反而开始不安。

      她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沧平到广陵的舆图,萧景逸的人昨日便押着林县丞与他们会合,他们分头离开沧平便是怕被有心之人作文章。

      她坐在马车里,手里摊着沧平到广陵的地图,眼神却总往车外瞟。

      玄霜骑马跟在车侧,见状问:“赵小姐看什么?”

      “看这条路是否适合劫囚。”

      玄霜眉头微动:“怎么看适不适合?”

      “敌人若真想灭口,不会在沧平动手。城里人多眼杂,杀了人不好收场。最好的时机就是离开沧平地界之后、进入广陵之前。”赵菀宁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一带山路窄,树又密,最近的驿站也在十里之外。”她放下舆图,“现在这段路就挺适合。”

      玄霜脸色一沉。

      他刚要说话,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哨音。

      这听起来是对方动手的信号。

      密密麻麻的箭从林子里射出。

      第一支箭射向押送林县丞的囚车。

      玄霜反应极快,长刀出鞘,斩落箭矢,随即高声喝道:“护车!”

      山林两侧同时冲出十几名蒙面人。

      这些人不是普通山匪。

      他们下手极准,目标只有一个:林县丞。

      赵菀宁从车窗缝里看见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黑绳,绳结打法和天鸽门不一样,却和她在官驿树上见过的黑衣人有些相似。

      又是这类人。

      她刚要下车,锦萝按住她的手。

      “小姐,别动。”

      “林县丞不能死。”

      “我知道。”锦萝声音坚决,“所以小姐更不能动。你一下车,他们就多一个目标。”

      赵菀宁咬牙。

      她讨厌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可她也知道锦萝说得对,自己轻功尚可,但是舞刀弄剑,她必然比不上专业杀手。

      这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功夫到用时方恨少。

      下一瞬,马车顶上响起轻微脚步声。锦萝不知何时已从车窗翻了出去,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赵菀宁掀开车帘一角,只看见锦萝落在囚车旁,袖中银光一闪,两个刺客同时倒地。

      她出手极快却没有杀人,只割断了对方手筋。

      留活口才能知道对手到底是谁。

      没想到对方立刻含毒自尽,看来这些人是专门训练的死士。

      三七守在赵境的马车前,虽说刺客的目标是林县丞,但难免有人浑水摸鱼。

      远处,萧景逸的马车停在路中央。

      他没有下车。

      玄霜在囚车附近保护林县丞,幽影则守在车前,其他护卫已经加入了和死士的战斗。

      “王爷竟然也敢动手?”赵菀宁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到安平王的人也加入混战,有些诧异。

      萧景逸隔着车帘回答:“本王无论是否动手,明日弹劾奏章都会写,安平王私养死士,半路灭口林县丞。”

      赵菀宁一怔。

      她再看那些刺客,果然发现有一人故意掉下一支箭。

      箭尾刻着极小的云纹。

      安平王府暗卫常用的云纹。

      “栽赃。”赵菀宁立刻明白。

      对方不是只想杀林县丞。

      还想把林县丞的死扣到萧景逸头上。

      玄霜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守在囚车边,下手利落干脆,和锦萝一人守一个方向,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刀一个刺客。

      刺客见久攻不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烧车!”

      两枚火油弹砸向囚车。

      赵菀宁心里一紧。

      她掀开帘子大喊

      “玄霜,砍左边车轮!”

      玄霜几乎没有犹豫,一刀砍断囚车左轮木轴。

      囚车猛地一歪,火油弹擦着车顶飞过,砸进路旁泥坑里。

      林县丞在车里摔得满脸是血,却保住了命。

      赵菀宁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支冷箭直奔她面门。

      她避不开。

      也来不及避。

      一道黑影掠过,玄霜的刀鞘横在她面前,箭矢折成两截。

      萧景逸掀开车帘,脸色很不好看。

      “赵菀宁,”他声音冷得吓人,“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什么误解?”

      赵菀宁理直气壮:“我没有下车,而且我救了林县丞。”

      “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那不是没搭进去吗?”

      萧景逸被她气笑了。

      刺客退得很快。

      留下的全是尸体,一部分是死于刀剑,另一部分是含毒自尽。赵菀宁蹲在一名刺客旁,翻出他袖口里的黑绳,又捡起那支刻着云纹的箭。

      “他们准备得很全。”她说,“杀人,烧车,留箭。若林县丞死了,王爷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萧景逸看着那支箭,神色淡淡:“解释不清就不解释。”

      “那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弹劾我的奏章估计已经能堆满养心殿。”

      林县丞被拖出囚车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他抓住车栏,嘴唇哆嗦:“我说……我说……金矿的册子在广陵,每月有人从广陵来沧平取货,不敢走官道,不敢过驿站,用的是香火车,车斗里装香料,账册藏在夹层里,谁也查不出来。

      “谁派人来取?”赵菀宁蹲下身,和他平视。

      林县丞刚要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

      赵菀宁脸色一变:“他中毒了!”

      锦萝迅速点住他几处穴道,低声道:“和和那些刺客自尽的毒是同一种,下毒的时间也差不多,看来是在混战被扎了毒针之类的东西没察觉。”

      林县丞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赵菀宁俯身,只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说:

      “崖州……别信……”

      他说完,头一偏,再无声息。

      山风吹过,路旁树叶沙沙作响。

      赵菀宁慢慢站起身。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她和萧景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广陵还没到,对方已经开始下了一招棋。

      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只有林县丞才会天真地以为不说就不会死。

      林县丞的尸体被临时收在路旁阴凉处。

      太阳仍旧毒,血腥气被热风一蒸,混着火油和焦木味,令人喉咙发紧。

      赵菀宁站在树影下,手里还捏着那支刻了云纹的箭。箭杆做得很新,云纹也刻得像模像样,若不是萧景逸的人一眼认出王府旧制早改,旁人未必看得出破绽。

      她忽然觉得后怕。

      不是怕方才那支奔向面门的冷箭。

      是怕他们若晚一步,林县丞死在火里,囚车旁留下安平王府的箭,沧平堂审的所有证据都会被另一套故事盖住。

      安平王畏罪灭口。

      赵家与安平王串通陷害地方官。

      王府暗卫护送不力,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假的故事只要讲得够快,真的证据就会被迫一遍遍自证。

      虽然林县丞的命终究没能保住,但中毒而死至少留下了尸体和毒源,还有追查的余地;若是死在火里烧成一具焦尸,那真的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赵菀宁攥紧箭杆,指节泛白。

      萧景逸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箭:“再捏下去,手要破了。”

      赵菀宁低头,才发现掌心被箭羽边缘划出一道细口。

      锦萝立刻上前给她上药。

      “一点小伤。”赵菀宁道。

      锦萝没有接话,只低着头替她缠布。她动作很轻,可脸上没有笑。

      赵菀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箭若再快一点,锦萝就算能杀光刺客,也救不回她。

      “我下次会听你的。”赵菀宁低声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认错口吻,“而且我也确实没出去。全程都在车里,脚没沾地。”

      锦萝抬眼看她,目光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赵菀宁有些心虚:“至少多听半句。”

      锦萝:“小姐。”

      这一声很轻,却比责备还重。

      赵菀宁闭嘴。

      玄霜清点完杀手那边回来,脸色阴沉:“所有的杀手都含毒自尽,看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萧景逸并不意外:“训练过。”

      “京城的人?”赵菀宁问。

      “崖州是我的封地,敢在这里动手的,不是太子就是我那位远在金陵的好二哥。”萧景逸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能拿到王府旧制箭样,仿得有七分像,说明我府里有他们的眼睛。这些杀手多半是花银子买来的,不像是家中豢养的死士。”

      赵菀宁看向林县丞尸体。

      “他最后说金矿的册子在广陵。”她道,“刘家马场、广陵卫、天师府香火车,这三处能连起来,还有崖州别信。”

      萧景逸皱眉:“别信谁?”

      赵菀宁也是一头雾水,别信崖州的官员?别信广陵的驻军?还是别信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毕竟那句话是对着赵菀宁说的。

      “崖州是你的地盘,你应该很了解谁可信谁不可信才对。”

      “我到藩地也不过几年。之前在京城做皇子,到了崖州做王爷,身边的人有一半是宫里派的,一半是到任后新招的。哪些是别人的眼睛,我心里大致有数,但一直没有动。因为动了旧眼睛,对方就会装新眼睛。与其换一双不知道谁的眼,不如留一双知道是谁的眼。”萧景逸抬眼看向前方的山路,目光冷了下来,“但这次他们既然动了刀,就不能再留着眼睛了。”

      护卫们把刺客的尸体抬到路旁排成一排,盖上粗布,等到了广陵再通知地方官来收殓。囚车被拖到路边,左轮轴断裂处用麻绳临时捆了几圈,勉强能推到下一个驿站。

      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和火油被铲起一层薄土掩埋,新土的颜色比旁边的黄土深了一个色号,像山路上一块还没愈合的疤。

      赵境独自站在林县丞尸体旁站了很久。他拄着拐杖,右腿不能久立,身体微微向□□斜,夕阳从松林间穿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陈旧的金色。赵菀宁走过去,站在父亲身侧,没有开口。

      赵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缓缓开口,“他罪有应得。盗卖军粮、杀人灭口、囤积居奇、栽赃陷害,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判他流放充军。”他停了一下,拐杖在松软的泥土里微微转动,“可他不该这样死。不该被自己效忠的人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扔在这条山路上,连最后一句囫囵话都不让他说完。”

      赵菀宁点头。她明白父亲不是替林县丞说话,父亲在工部做了大半辈子官,见过太多被当成弃子的人。

      那些人有的贪了,有的没贪,有的只是站错了队说错了一句话,最后都落得同样的下场。父亲是在告诉她:查案若只剩痛快,就容易忘了这些倒在路边的人也曾有妻儿老小,也曾以为替人卖命就能换来一条活路。

      人命不是筹码。敌人可以把人命当断尾、当嫁祸、当威胁的工具,但他们不能也变成那样的人。因为一旦开始把人命算成账本上的数字,她和那些人之间的区别就只剩下立场的不同。

      “我记住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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