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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辞别 赵家离开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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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离开沧平那日,天色好得有些不合时宜。
碧空如洗,五月的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半空,把沧平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晒得发烫。赵菀宁站在县衙大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这样的好天气,适合启程,也适合告别,虽然她原以为不会有人来告别。
毕竟赵家刚把林县丞送进牢里,又把沧平旧账翻了个底朝天。那些藏在粮仓底下的粮食、藏在账册背后的交易、藏在笑容底下的算计,被她一件一件拎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晒过之后,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恨得咬牙。
她不在乎后者,但也从不指望前者会站在路边为她送行。
马车刚出县衙侧门,巷口便站了不少人。
不是那种挤挤攘攘、敲锣打鼓的送别,而是静默的、零散的,三三两两立在墙根下、树荫里,像晨起赶集时偶然路过,又恰好停住了脚步。
赵菀宁的目光扫过去,认出几张面孔,那个在粮仓失火那晚提水救火的小伙计,那个在县衙后巷卖了大半辈子烧饼的老妇人,还有几个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差役。
老周头站在最前面。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蓝布短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赵菀宁注意到他的头发用梳子蘸水拢过了,鬓边还留着梳齿的印子。这个在衙门里干了大半辈子杂役的老人,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来送一个只做了三个月的知县。
“小姐。”他上前一步,把包袱递过来,“这是老孙头留下的几本旧簿子。不是什么官账,是他自己这些年记的沧平水渠走向、粮价涨落、灾年收成。小老儿想着,大人去广陵查账,兴许用得上。”
赵菀宁接过来。包袱皮是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四角叠得方方正正,用一根麻绳仔细捆了,上面还打了个老派人惯用的双环结。
包袱很轻,不过是三五本簿子的重量,却压得她手腕微微下沉。老孙头在地下密室里被人勒死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仓库的钥匙;他活着的时候攒了两年俸禄配了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死后除了那副眼镜,就只留下这几本旧簿子。
“周叔,多谢。”
老周头连忙摆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敢不敢。该谢的是我们。若不是赵大人,粮仓烧了那晚,不知多少人家要跟着遭殃。沧平这地方穷,一年收成只够糊口,粮仓里那些粮食是大伙的救命粮。”
赵境坐在车里,马车帘子掀着一角。他听见这话,眼眶有些发热。他在沧平三个月,受过冷眼,也被人骂过贪官。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泼过残茶,布告栏上被人贴过写着他名字的纸钱。
赵夫人怕他寒心,让人悄悄撕了,但他其实都知道。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查是谁贴的。一个被贬的瘸腿知县,跟谁置气都是输。可临走了,巷口站着这么些人,老周头说了这么一句话,比他在工部时收到的所有门生贺帖都重。
马车继续往前,绕过县衙正门,驶上沧平县城唯一一条能容两车并行的土街。街两旁的铺子刚下门板,卖豆腐的老陈正把一板压好的豆腐从木框里翻出来,动作熟练得像翻一本书。他抬头看见赵家的马车,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活,站在摊后微微欠了欠身。
赵菀宁认出了他,粮仓失火那晚,他拎着两个木桶跑了十几趟,从河边到粮仓,水洒得只剩半桶也不肯停。
刘夫人的马车停在街尾。那辆翠盖朱帷的双驾马车和沧平县的土街实在不搭,像一朵牡丹插在咸菜坛子里。但刘夫人显然不在乎这个,今日她穿得比赏花宴那天低调许多,头上只簪了两支金钗,鬓边一朵新摘的栀子花,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当然,这个“只”是按她自己的标准,沧平县寻常富户家的夫人,过年也戴不了这么大的金钗。
她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一角,让随行的丫鬟捧来一只木匣。匣子不大,打开来里面是一匣银票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马场旧图。银票是新兑的,纸张硬挺,还带着钱庄特有的油墨味。
“赵小姐别误会。”刘夫人隔着车帘道,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银票不是给赵家的,是用来修粮仓的。刘家在沧平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粮仓我们也用过,不能光用不修。”
她顿了顿,又道:“旧图嘛,是刘家马场早年的图纸,后来改建过几处,加了不少新棚。林家那些箱货走过哪条道、进过哪扇门,我不敢说全知道,但图上圈出来的那几处,都是我觉得不对劲的。你们若查到了什么,不必跟刘家打招呼,只管去。”
赵菀宁打开图纸,纸已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有些年头了。图上用朱砂圈了三处偏门和一条通往西道的小路,朱砂颜色很新,是这两天才画上去的。她抬头看了刘夫人一眼,忽然觉得这位满头金钗的暴发户夫人,也许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精明得多。
“刘夫人这话,很实在。”赵菀宁将图纸收入袖中。
“实在话最值钱。”刘夫人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栀子花,“我这个人俗,爱钱,也爱面子。但我不爱替人背黑锅。林家若是想拉我刘家下水,我也不会伸着脖子让他砍。”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语气一转,“赵小姐以后若回京发达了,记得照顾我们刘家的生意。”
赵菀宁:“……”
她就知道,刘夫人感人不过三句。第一句是为民,第二句是为己,第三句绝对是为利。这个人俗得坦坦荡荡,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马车继续往前。街越来越宽,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已能望见城门上那方爬满青苔的石匾。“沧平”二字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只有笔画深处的凿痕还清晰可辨,像这座小县城不肯被磨平的骨头。
林妙然就站在城门边。她身后没有丫鬟,也没有轿子,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地绾在脑后,她的脸比前两日更白,白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玉兰花瓣。
赵菀宁让马车停下,下车走过去。城门口的风比街巷里大,吹得林妙然的裙摆猎猎作响,也吹得赵菀宁的衣角往后飘。两个人在风声里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有开口。
林妙然先开了口,“我娘被接回娘家了。外祖父亲自来的,带了三个舅舅。他们说以后不会再让娘管林家的事,也不会再让她替谁顶罪。”
“这很好。”赵菀宁说。她是真心觉得好。林夫人养了一个愿意为她主持公道的好女儿。
“我爹……”林妙然声音低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的丝绦,绞了两圈又松开,留下几道细细的褶子,“我去牢里看过他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他说那些人他得罪不起,说只要他扛下来,京城那边会保他一条命。”
赵菀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是他的选择。”
林妙然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风吹得将落未落,终究没有掉下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菀宁姐姐,我以后还能给你写信吗?”
赵菀宁想了想,“可以。但不要写案子的事。”
“那我写什么?”
“写你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私塾先生有没有又偏心眼。”赵菀宁说着,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写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案子。”
林妙然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阴天里从云缝漏出的一线阳光,转瞬即逝,但确实有过。“你还想听这些?”
“想啊。”赵菀宁说,“查案已经够烦了,总要听点无用的事。有用的听多了,人会变得无趣的。”
林妙然用力点头,像一颗钉子被锤子砸进木头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赵菀宁手里。荷包是青色的缎面,绣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绣的是一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蝴蝶。
“我昨晚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别笑。里面是我小时候在庙里求的平安符,说能保佑远行的人。”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菀宁姐姐,谢谢你。”
马车重新启程。出了城门,路两旁的房屋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远处层叠的山影。沧平的城墙在身后一点点缩小,从一堵墙变成一道线,从一道线变成一抹灰影,最后被麦田尽头的杨树彻底遮住。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尘烟,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
赵菀宁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回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却没有放下车帘。
赵夫人坐在旁边,手里慢慢拨着一串旧檀木珠,“真没有舍不得?”
赵菀宁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没有。”
“那你看城墙上的泥做什么?”赵夫人问,语气轻描淡写。
赵菀宁被噎了一下,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面无表情道:“母亲,那城墙确实该修了。回头给新任知县写封信,城砖掉下来砸到人就不好了。”
赵夫人笑了笑,“宁儿,你刚来沧平时,每日都数京城还剩多少点心没吃,还数自己哪条裙子在箱底压皱了,哪件首饰没来得及带出来。我那时想,娇气些也好。赵家的姑娘,若能一直娇气,是福气。”
赵菀宁低头抠了抠袖口。袖口上绣着一圈银色的水仙花纹,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这条裙子是她从京城带来的,洗了无数次,水仙花还是水仙花,只是颜色淡了许多。“现在不娇气了?”
“更娇气了。”赵夫人说,“只是娇气的地方变了。从前嫌饭不好吃,现在嫌碍事的人太多;从前嫌衣料旧,现在嫌证据不完整。从前是嘴刁,现在是心刁。”
赵菀宁本来有些难受,被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想给父亲讨个公道。”赵夫人的声音沉下来,握住女儿的手。赵夫人的手虎口有茧,指腹有薄薄的硬皮,那是握了三十年剑的手。“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锦萝会跟着你,她武功高,人也机灵,但你不能把她当成无所不能,不能把她当成不会疼不会怕的人。”
赵菀宁感觉母亲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她手背上留下淡淡的压痕。“高手也是人。她会受伤,会害怕,会因为你一句话去做不该做的事。你若做了错误的决策,身边的人也会因为你而陷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