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调令 林县丞被收 ...
-
林县丞被收押后,沧平没有立刻安静。
县衙门口的百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人骂林县丞黑心,有人夸赵知县清正,也有人压低声音说,赵家得罪了京城贵人,沧平怕是要跟着倒霉。
赵菀宁站在书房外,听见赵境咳了好几声。
粮仓火案、档案库纵火、堂审栽赃,几日连着几日压下来,父亲的脸色比刚到沧平时更差。
赵夫人端着药进去,出来时看了女儿一眼:“想问就问。”
赵菀宁乖巧道:“娘,我什么都没想。”
赵夫人淡淡道:“你每次什么都没想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最快。”
赵菀宁:“……”
她只好跟着母亲走到廊下:“爹爹还要继续留在沧平吗?”
“你爹自然是不想留在沧平的。”赵夫人看向县衙外,“林县丞倒了,沧平账目要重查,广陵卫也会被牵出来。你爹若还留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沧平太小。
小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赵家推到所有人的眼前。
如今县衙的访客倒是多了不少,相邻的知县和县丞有些案子也来找赵境商讨,毕竟如今的传言里赵家可是傍上了安平王。
即便是个不受宠的王爷,那也绝对不是这些地方官能比的。
赵境本就处事公允,百姓们往往哭着进来笑着出去,想走后门的那些人却都是笑着进门丧着脸出去。
各种大小的宴会请帖也都送了过来,凡是送给赵境的由赵夫人回绝,送给赵菀宁的都由锦萝谢绝。
盯着赵家的人越来越多,全府能来去自如的也就只有锦萝,赵夫人虽说武功不俗也能避开各种明哨暗哨,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她还是在府内待着比较稳妥。
赵菀宁索性每日跟着赵境一起去县衙,原因无他,府里实在太吵了。她真搞不明白,那些乡绅士族的太太和女儿怎么比赵澜还聒噪/
这天萧景逸来县衙时,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赵菀宁一看他的神色,便猜到这位懒散王爷少见地办了件好事。
毕竟他脸上是洋溢不住的快来恭维本王的得意之情。
“王爷来得正好。”她说,“我正准备夸你。”
萧景逸挑眉:“这么稀奇?”
“夸你动作快。”
“那倒不必。”他把公文递给她,“毕竟再慢一些,赵知县就要被沧平这些破账拖死了。”
赵菀宁展开公文。
崖州州衙调令。
调赵境暂赴广陵,协理崖州仓粮、水利、旧账复核。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沧平粮仓案牵涉广陵卫军粮,赵境熟悉工部旧制,又在粮仓案查证过程中立下大功,暂调州治有助于厘清账目。
赵菀宁看完,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辛苦查证没有白费,功劳算在老爹身上也是极好的。
“州府答应得这么快?”
“州府不想沾手。”萧景逸道,“沧平粮仓案已经牵到军粮和火药,地方官碰不得,军方又不能轻碰。把赵知县送去广陵,既像重用,又像隔离。对他们来说,最省事。”
赵菀宁把公文卷好:“对王爷来说呢?”
萧景逸看她一眼:“对本王来说,赵知县到了广陵,查周通更方便。”
“只为查周通?”
“不然呢?”萧景逸笑得很浅,“难道本王还能是为了让赵小姐出入更方便?”
赵菀宁面无表情:“那王爷真是冷酷无情。”
“彼此。”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锦萝在旁边低头忍笑,这两人真是欢喜冤家。
赵境看到调令后,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明白这是保护。
可一个知县刚到任三个月,粮仓烧了,县丞收押,账册重查,自己又被调走,怎么看都像是逃。
“我若走了,沧平怎么办?”赵境低声道。
赵菀宁站在书案前:“爹爹,沧平不是只有您一个清官才会活。林县丞倒了,州府会派人暂管。您留在这里,京城那边只会继续往您身上泼脏水。”
赵境看着她。
女儿才十三岁便要考虑各种官场的人情世故、利益往来。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做父亲的,本该替她挡风,如今却是她在替赵家找路。
“宁儿,你是不是很想回京?”
赵菀宁愣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突然。
她从前当然想。
想云桂坊的点心,想周家铺子的裙子,想国子监那些人看见赵家翻身时的表情。
可现在,她脑中先浮现的竟不是京城,而是老孙头坟前那副水晶镜片。
还有林妙然发白的指节、忍泪的红眼眶。
“想。”赵菀宁说,“但不是只想回去过好日子了。”
赵境怔住。
萧景逸站在门外,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没有进去,只低头看了眼手中另一封密报。
密报来自广陵。
广陵卫以边防军情为由,请安平王暂缓清查军粮,以免扰乱军心。
措辞极稳。
稳得像京城官样文章。
萧景逸把密报折好,眼神微冷。
沧平这局刚破,广陵那边已经开始堵门。
东宫的人,动作比他想得更快。
萧景逸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门外廊影里,听见屋内赵境低声吩咐赵菀宁把旧账分箱,哪些带去广陵,哪些暂留沧平,哪些要另抄一份交给赵夫人。
赵境声音平稳,像一个重新拿起治水图的工部尚书,而不是刚被地方小吏折腾得满身污水的七品知县。
萧景逸垂眼看着手中密报。
广陵卫的措辞很漂亮。
边防军情,军心不可扰,清查宜缓。
每一个字都像朝堂上那些老臣会喜欢的稳重话。可萧景逸太熟悉这种稳重了。越是急着把刀藏进礼数里的人,越说明刀已经出鞘。
玄霜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广陵卫未必全是东宫的人。”
“当然。”萧景逸道,“若全是东宫的人,反倒好办。”
难办的是里面有东宫的人,有二皇子的人,有只认银子的军头,也有被夹在中间不敢说话的普通军户。军粮账一翻,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每根丝都连着不同的手,扯错一根,就会把无辜的人也勒进去。
他忽然看向屋内。
赵菀宁正低头整理卷宗,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她眉眼比平日安静。她很聪明,聪明得像一把薄刃,能从灰烬里挑出最细的线。
但她还太年轻,年轻到不明白大案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证据难找,而在证据找到之后,要用多少人命去护住它。
玄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萧景逸收回视线:“派人先去广陵。不要查周通,查三件事。”
“王爷吩咐。”
“第一,仿制赵家印章的玉料并非沧平所产,查最近三个月谁从广陵往沧平送过玉料,第二,安排人去军里查证,广陵卫哪一队军靴用西山铁钉。第三,探查州城香火车走哪几条路。”
玄霜一怔:“香火车?”
“林县丞不肯说,但马场箱货走得太稳。能避驿站、避税卡、避盘查的,除了军车,就是香火车。”萧景逸看向远处夜色,“天师府香火盛,谁会查供香的车?”
玄霜立刻明白。
沧平到广陵,再到龙虎山,这几条线不是分开的。
屋内,赵菀宁忽然抬头,像察觉到外头有人。
萧景逸没躲。
两人隔着一层廊影对上视线。
赵菀宁走出来:“王爷在偷听?”
“本王站得这么明显,怎么能叫偷听?”
“那叫光明正大地听墙角。”
萧景逸笑了一声,把密报递给她。
赵菀宁看完,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严肃。她不是第一次看官样文章,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一封劝缓的公文如何像一只手,按住他们即将去翻的账册。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问。
“因为拒绝显得心虚。”萧景逸道,“劝你为大局暂缓,才像好人。”
好人。
赵菀宁记住了这两个字。
也想起了之前在京城见到的那些好人。
这些好人让人防不胜防,比如当年落井下石最狠的便是父亲的那些老相识,自己从小便亲呢称呼的那些好叔叔。
她把密报还给萧景逸,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景逸神色如常,仿佛没察觉。
赵菀宁却莫名想起他方才在门外听见的那句话。她不是只想回京过好日子了。说出口时还不觉得,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反而有点不自在。
“王爷,”她清了清嗓子,“到了广陵,你别总一个人查。”
萧景逸挑眉:“赵姑娘这是关心本王?”
“我是怕你查死了,没人替我爹撑腰,毕竟你的功夫还不如我。”
“很现实。”
“所以你最好活久一点。”
萧景逸看着她,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成更柔和的东西。
“好。”他说,“本王尽量。”
这回答太轻,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赵菀宁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萧景逸在身后道:“赵菀宁,广陵不比沧平。你的功夫可需要多练练,到时候别再被抓到现行。”
她停了一下。
“那王爷也记住,”她没有回头,“如果遇到刺客可不要随便给人家上药。”
廊下风声一静。
萧景逸回想起上次在府里给赵菀宁上药的情形,低低笑了一声。
玄霜觉得,自家王爷似乎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