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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栽赃 沧平县衙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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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平县衙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衙门外便围满了百姓。有人说赵知县私吞粮仓密粮,有人说林县丞勾结广陵卫,还有人说安平王要亲自审案。
最后一个传得最离谱。
说安平王头戴金冠、身披蟒袍,带了三千亲兵,要把整个沧平县衙掀了。
赵菀宁听见时,忍不住看了眼萧景逸。
萧景逸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青袍,连折扇都没拿,坐在旁听席上,怎么看都不像能掀县衙的人。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失望?”
“有点。”赵菀宁低声道,“三千亲兵呢?”
“沧平的县道太窄,堵在路上了。”
赵菀宁差点笑出声。
堂鼓一响,赵境升堂。
他腿脚不便,站起坐下都比旁人慢些,可一旦坐到公案后,整个人便稳了下来。赵菀宁看着父亲,忽然想起粮仓起火那晚,他拄着拐杖指挥众人拆梁、引水、封火道。
有些人落魄了,骨头仍旧是直的。
林县丞被带上堂时,脸色比昨日更憔悴,眼神却还依旧犀利。
他知道今日不能退。
一退,就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
广陵卫和京城的人都饶不了他,不只是他自己的命,他全家的命都难保。
赵境拍下惊堂木:“林承义,你可认得马场转运账册?”
林县丞叩头:“大人,下官冤枉。所谓账册来历不明,马瘸子不过一介护院,受人指使攀咬下官。粮仓地下密室一事,下官也是昨夜才知。”
堂外一片议论。
赵菀宁站在侧旁,听着这套话术,这操作很熟练。
先否认证据,再否认证人,最后把自己放在“刚知情”的位置。
父亲真应该多跟林县丞学学为官之道。
赵境没有动怒,只命人呈上马瘸子的供词、烧剩账册、周字腰牌和火药铁片。
林县丞一一看过,仍旧摇头:“这些只能证明有人借林家名义行事,不能证明下官知情。”
赵菀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大人说得对。单看这些,确实不能证明您知情。”
林县丞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警惕。
赵菀宁继续道:“所以我们请了另一个人。”
堂外传来哭声。
林夫人被两个婆子扶着进来,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一看见林县丞,便扑过去:“老爷,你昨夜说让我认下马场私账,只说是为了保妙然,原来你是要我替你死?”
林县丞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林夫人哭得撕心裂肺:“我胡说?祠堂香案暗格里的匣子不是你让人藏的吗?你把私账交给刘家二管事,还早早让我记住口供,说若有人问起马场银子,就说是我私下与刘夫人做生意。老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爱排场也好,好面子也罢,可我何曾杀过人?”
堂外百姓哗然。
林妙然躲在人群后,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赵菀宁没有看她。
这是林妙然自己的选择。
林县丞终于维持不住体面:“来人,把这个疯妇带下去!”
“这是县衙公堂。”赵境冷声道,“不是林家后院。”
萧景逸抬了抬手,玄霜将一只小匣子放到案上。
匣子里是刘家二管事今早交出的私账原件。
刘夫人没有出面,只让二管事带了一句话:刘家做生意,不替死人背账。
赵菀宁听见这句话时,对刘夫人的印象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她怕死怕得很实在。
私账一开,林县丞彻底沉默。
他当时把私账存放在刘家当然是为了自保,他见过太多官场里的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连他都想给自己找个替罪羊,何况那些大人物?
只是没想到这刘家如此不讲情义,自己这些年可给了他们不少好处,果然商人重利无情,当时还是大意了。
赵境翻开一张字条:“这里的金矿二字,是何意?”
林县丞不答。
堂上静得只能听见林夫人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高喊:“小人有证!赵知县私吞粮仓密粮,证据在此!”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冲进堂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摔在地上。
包袱散开,里面是一枚赵家印章和几张借粮票据。
堂外立刻炸开。
赵菀宁眼神一沉。
来了。
灭口不成,开始栽赃。
那汉子跪在地上,指着赵境:“小人原是粮仓搬运工,亲眼见赵知县命人把粮从密仓运出!”
林县丞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赵菀宁却笑了。
她走到那汉子面前:“你说亲眼看见?”
“是!”
“什么时候?”
“五月初十夜里!”
赵菀宁点点头:“五月初十夜里,粮仓已经烧成废墟,地下密室入口被梁木压住,连我和安平王进去都要撬砖。你一个搬运工,倒是比王府暗卫还厉害。”
汉子脸色一白。
赵菀宁又捡起那枚印章:“还有这枚印。赵家旧印底部缺了一角,五年前便不用了。你这枚倒是崭新,缺角却缺得很认真。”
堂外有人笑出声。
赵菀宁抬头看向赵境:“爹爹,此人当堂作伪证,按律如何?”
赵境看着女儿,眼底有一瞬极轻的欣慰。
“杖二十,收押,追问主使。”
汉子瘫软在地。
林县丞眼中的活气又灭了。
赵菀宁转身看他,语气仍旧温温柔柔:“林大人,看来您之前准备的伪证,不太用心啊。”
林县丞终于闭上眼。
这一局,他输了。
可他仍旧没有说出金矿。
也没有说出京中来函到底是谁写的。
赵菀宁看着他被押下去,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轻松。
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出手。
而且出手很急。
急,说明他们查对了方向。
但是现在林县丞打死也不开口的态度,让她难以着手。
惊堂木再次落下,堂外的喧哗却没有立刻散。
百姓们挤在县衙门口,像还没从这一场对质里回过神来。有人低声骂林县丞狼心狗肺,有人后怕地说自己从前还给林家送过礼,也有人看向赵境的目光终于变了。
不是敬畏。
是迟疑后的重新打量。
赵菀宁站在公堂侧边,指尖还压着那枚伪造的赵家印章。印章边缘很锋利,硌得她指腹生疼。她没有松手,因为这点疼能提醒她,今天赢的不是公道本身,只是公道终于有机会被人看见。
赵境退堂后,右腿明显有些僵。
他扶着案角站起时,赵菀宁下意识想过去扶,却又停住。公堂上还有许多人看着,父亲不需要一个女儿在此刻显出他的虚弱。
赵境察觉到她的动作,眼神温和了一瞬。
“赵小姐。”刘家二管事忽然在旁边磕头,“小人该说的都说了,刘夫人真的不知道箱货里是什么。马场只收银子换马,小人贪财,小人该死,可刘夫人她……”
赵菀宁看向他。
那二管事额头磕得发红,满脸都是汗。赵菀宁并不完全信他,却也知道刘夫人未必碰得到核心。林县丞这种人,最擅长把旁人拖进泥里,再说大家都是一丘之貉,谁也好不了多少。
“你该不该死,由律法定。”赵菀宁道,“刘夫人知不知道,也要看证据。你现在最好记清楚,谁让你收箱,谁给你银子,谁拿走马场旧图。少一句,刘家就多一分嫌疑。”
二管事连连点头。
三七站在公堂门口,脸色冷沉。他方才听见林县丞威胁赵菀宁时,手已经按住刀柄,只是碍于公堂规矩没有上前。
他虽功夫不如锦萝,但实力也不差。夫人不方便出面,让他来现场盯着。
赵菀宁把伪印递给玄霜:“这东西做得急,但用的是好玉。沧平没有这样的玉工。请王爷的人查查,最近谁从广陵带过玉印料来。”
玄霜接过伪印:“属下明白。”
萧景逸在一旁看着,忽然道:“赵姑娘使唤起王府暗卫,倒是熟练。”
赵菀宁回头:“王爷也想被使唤?”
“本王身价略高。”
“那算了。”
萧景逸轻笑,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他看了一眼被押下去的林县丞,声音低了些:“他今天不吐金矿,是因为金矿比他的命还重。京中来函不吐,是因为写信的人比杀他的刀还近。”
赵菀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林县丞背影佝偻,却仍旧咬死不说。他知道自己未必活得成,可仍不敢说。一个人可以怕死,若比死更怕的,就是家人、族人、身后名,或者某个能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的权势。
赵菀宁忽然想到林妙然。
她不喜欢林县丞,可她希望林妙然不要再被父亲的罪拖着走。
“明日之前,他可能会被灭口。”赵菀宁道。
萧景逸点头:“所以押送广陵。”
“广陵更安全?”
“不一定。”萧景逸道,“但沧平已经没有地方能关住这件事了。”
赵菀宁没有反驳。
县衙外的太阳落下来,照得公堂地面一片金黄。方才还吵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几个老人站在门口,远远向赵境行了一礼。
赵境没有说话,只也回了一礼。
赵菀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父亲被夺走的东西很多,官位、名声、京城旧宅、满朝同僚的信任。可至少在沧平这一刻,有几个人愿意重新相信他。
这还不够。
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