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半夜来客 林妙然来的 ...
-
林妙然来的时候,赵菀宁已经从王府回来,正在家里抄账。
虽然林县丞已经被王府暗卫看住,只等县衙升堂,但赵菀宁知道,他人虽在行辕里,外头的布置却未必就停了。他自然知道自己做的是杀头的买卖,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马瘸子的供词,刘家马场转运黑箱时留下的半本焦账,以及林县丞呈上来反咬赵境的那份供状。
赵菀宁用笔尖在三份纸上来回点,越看越觉得不对。
假供状写得太完整。
粮仓地下密室、老孙头、周记粮行、赵境旧印,几处脏水泼得都有章法,不像林县丞被请去行辕后临时想出来的。也就是说,在马瘸子被抓之前,林县丞就已经准备好了反咬赵家的东西。
他不是临场反击。
他早就把赵家当成退路之一。
想到这里,赵菀宁觉得手指发冷。她讨厌这种感觉,仿佛自己每往前走一步,脚下都有别人提前埋好的路标。
锦萝推门进来,声音很轻:“小姐,林姑娘来了。”
赵菀宁笔尖一顿。
“谁?”
“林妙然。”
赵菀宁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院中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个时候,林家应当乱成一团。林县丞半夜被王府护卫带走,谁都能想到肯定是出事了,再加上被扣在行辕未归,林宅上下恐怕人人自危。
林妙然能出门,说明她找了门路偷偷溜出来,这个小姑娘比自己想的要聪慧。
“让她进来。”赵菀宁道。
林妙然进门时,脸上还有擦不干净的泪痕。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最爱的鲜亮裙子,只披了一件半旧斗篷,斗篷边缘沾着泥。头发也散了几缕,发簪歪在一边,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大风里跑出来。
她一见赵菀宁,嘴唇抖了抖,却没有立刻哭。
这反倒让赵菀宁有些意外。
林妙然从前很爱哭。先生骂她文章写得像流水账,她哭;林夫人不许她吃第二块云片糕,她哭;赏花宴上丢了脸,她也能气得眼圈发红。可今日她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却硬生生憋着。
像是知道哭没有用,至少在赵菀宁面前无用。
“菀宁姐姐。”她声音哑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我爹是不是回不来了?”
“你怎么会这么问?”赵菀宁扶着她坐下,坐到她对面,声音放得很轻,毕竟林妙然也算是她在沧平唯一的朋友。
赵菀宁让锦萝倒了杯温水,林妙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半夜家里来了很多人。我娘被关在后院,爹说她身子不适,不许我去看。我一个人在房里待到半夜,实在害怕,就想偷偷去看看娘。路过书房的时候,我听见爹和马管事在说话。”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杯壁上压出青白的颜色。
“爹说,要是事情不成,就让娘认下私账。说马场那些箱货都是娘和刘夫人私下做的,他不知情。”
赵菀宁的眼神沉了下去。林县丞果然已经在铺后路了。不是逃跑,而是推人挡刀。而他第一个推出去的,是自己的妻子。
林妙然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外头缠了两圈线,线结打得很乱,像是慌忙中系上的。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她把布包推到赵菀宁面前,“我只是觉得,它不该被烧掉。”
赵菀宁没有急着打开,“你从哪里拿的?”
“我家祠堂后头的香案暗格。”林妙然低声道,“听到爹和管家的对话之后,我就一直偷偷跟着他们,怕他们准备什么证据栽赃母亲,于是就看到马管事把一只小匣子放进去。爹说,若他回不来,就让人把匣子烧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抖了起来。
“后来王府的人来林家,说我爹犯了事天亮就在县衙升堂,我赶快去后院把我娘带了出来,我娘哭得很厉害,家里下人都乱了。我想起那个匣子,就去祠堂看。匣子已经被人拿走了,只剩这个掉在暗格缝里。”
赵菀宁打开布包。
里面不是完整账册,只是几片薄薄的纸。
一张是烧剩的信封角,纸上压着半枚印痕。印痕不是林家的,也不是刘家的,只有一个残缺的“仓”字。
一张是刘家马场的草料票,背后用极淡的墨写了四个字:旧印已备。
最后一张最小,像从某本账册上撕下来的角,边缘有火燎过的黑痕。上面写着:
五月初十,印章交王二。
赵菀宁盯着“印章”两个字,心里那根线忽然绷紧。
她终于知道那份假供状里最危险的东西在哪里了。
不是马瘸子,不是焦账,是赵家的印章。
林县丞既然准备反咬赵境,就一定会准备能让百姓一眼觉得“赵家确实有嫌疑”的物件。账册太复杂,证词可以翻供,可一枚赵家印章放到公堂上,外行人最容易相信。
“王二是谁?”赵菀宁问。
林妙然想了想:“刘家马场二管事。大家都叫他王二管事。我见过他,他常给我家送马料,也给我娘送过几回账本。”
赵菀宁把草料票翻过来看。
票据边缘有一点红蜡。林家用青蜡,刘家用黄蜡,红蜡多用于匣封或印盒。她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红蜡下粘着一点很细的白粉。
玉粉。
伪造印章时磨出来的玉粉。
赵菀宁抬头:“你娘知道这件事吗?”
林妙然摇头,又迟疑了一下:“我娘不知道死人和粮仓的事。可是……她知道我爹有私账。她以为只是马场生意上的银子。今日家里乱时,她一直说,老爷怎么还不把我摘出去。”
赵菀宁听懂了。
林夫人未必知道核心罪行,但她知道林县丞有不干净的钱,也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牵连。她未必能说出粮仓真相,却能说出林县丞如何把私账往她身上推。
这已经够了。
“林妙然,”赵菀宁道,“你知道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会发生什么吗?”
林妙然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
她再小,也知道公堂上若拿出这些东西,她父亲就更难脱身。
“我不想他死。”她说得很慢,“可我也不想我娘替他死。”
赵菀宁看着她。
这一句话比哭求更重。
林妙然不是忽然变得大义灭亲。她仍旧怕父亲死,仍旧会为林家丢脸而难过。可她终于在一片混乱里分清了一件事:不想父亲死,不等于可以让母亲替他背罪。
赵菀宁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沧平时,林妙然挤在芭蕉叶下同她说,自己将来要穿最好看的嫁衣,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林家的姑娘。那时她烦得只想把话本盖在脸上。
如今那个爱炫耀的小姑娘坐在她面前,手指发抖,却把能指认父亲的线索递了出来。
人有时候不是忽然长大。
是被一件事硬生生推了一步。
“这些东西有用。”赵菀宁把碎纸重新包好,“但还不够。”
林妙然急忙抬头。
“王二管事若不认,印章从哪里来仍旧说不清。你还记得祠堂暗格什么样吗?”
“记得。”
“暗格里有没有香灰?红蜡?或者压过匣子的痕迹?”
林妙然想了想:“有香灰。还有一块很小的红蜡掉在边上。我没敢拿,怕被人发现。”
赵菀宁看向锦萝。
锦萝立刻明白:“我去。”
“不。”赵菀宁摇头,“你不能去。林家现在一定有人盯着,被人看到赵家参与其中只怕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她走到案边,取出一张纸,写下几行字,对锦萝道,“你把这个交给安平王,他自会知道怎么做。”
林妙然怔怔看着这一切:“菀宁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林妙然声音很轻,“我明明是他女儿,却把这些给你。”
赵菀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才道:“你只是在遵循你内心的正义,你不想让母亲替他死,正义凌驾于孝道之上。”
林妙然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低头用袖子胡乱擦。
赵菀宁把帕子递给她:“今日堂审,你不要站得太前。”
“为什么?”
“你会难受。”赵菀宁说,“也可能会后悔。”
林妙然攥住帕子:“那我还能来吗?”
赵菀宁看着她:“能。但你若来,就要知道,你看见的未必是你想看的父亲。”
林妙然点了点头。
她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锦萝已经回来,在一旁低声道:“小姐心软了。”
赵菀宁把那几片碎纸压在镇纸下:“没有。”
锦萝看着她。
赵菀宁叹了口气:“好吧,有一点。”
她低头看着纸上“印章已备”四个字,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林妙然带来的线索能拆掉公堂上的一处伪证,可也证明林县丞早就准备把赵家重新拖进泥里。
敌人不会只灭口,还会栽赃,还会让无辜的人替罪。
半个时辰后,萧景逸派人过来通知她们,王府暗卫已入林宅封存祠堂暗格,取到红蜡、香灰、玉粉和匣底压痕。王二管事已被扣住,天亮前送县衙。
天色逐渐破晓,赵菀宁一夜未眠却不觉得困倦。
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