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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审问 马瘸子被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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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瘸子被押到萧景逸临时落脚的行辕时,天还没亮。
沧平县衙的灯却已经亮了。
赵菀宁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见县衙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心里便知道林县丞已经动了。
一个能在沧平经营多年的人,不可能等着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才喊疼。
果然,她还没进家门,老周头便急匆匆迎出来,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滚过。
“小姐,不好了。”老周头压低声音,“林县丞带人去了县衙,说粮仓地下密室是大人私设的,老孙头和粮商也是大人为了灭口杀的。”
赵菀宁脚步一顿。
“没疯。”赵菀宁把披风解下来递给锦萝,“他清醒得很。先把脏水泼到我爹身上,再说自己是发现真相的人。只要今天早上百姓先听见这个版本,之后我们拿出多少证据,都会有人觉得是赵家自保。”
萧景逸从马车另一侧下来,懒懒道:“赵小姐说得对。抓人这种事,要讲究名目。”
赵菀宁看着他:“王爷有名目?”
“有。”萧景逸道,“请林县丞来喝茶。”
半个时辰后,林县丞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整齐官袍,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仿佛整夜没睡只为沧平百姓操心。
“安平王殿下。”林县丞一进门便跪下,“下官有罪,竟到今日才查明粮仓密室真相。赵知县初来乍到,明面清廉,暗地里却与前任知县旧账勾连,下官实在痛心。”
赵菀宁站在屏风后,险些被他这番话气笑。
能把栽赃说得这么悲天悯人,也算本事。
萧景逸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热茶:“林县丞辛苦。既然查明了,证据呢?”
林县丞立刻呈上一份供状。
供状上写得很完整:粮仓地下密室由赵境暗中启用,老孙头不愿同流合污,被赵家灭口;周记粮行粮商是赵境私下往来商户,因分赃不均被杀。
赵菀宁越看越平静。
假供状越完整,越说明写供状的人知道真账长什么样。
萧景逸翻了两页,忽然问:“林县丞,这份供状是谁写的?”
林县丞面不改色:“是粮仓旧役联名所陈。”
“联名?”萧景逸笑了笑,“本王怎么只看见一个手印?”
林县丞一顿。
赵菀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昨夜从马瘸子箱中取出的半本账册。
“林大人,您手下人做事不太仔细。”她柔声道,“这本账册烧了一半,但偏偏没烧到最要紧的地方。”
林县丞看见账册,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赵小姐年幼,怕是分不清真账假账。”
“我确实年幼。”赵菀宁点头,“所以我只看数。五月初三,刘家马场入箱二;五月初六,出箱二,收货人为广陵卫周通手下王校尉。五月初八,林县丞急信一封,写‘赵家女宜早除之’。这些数,林大人认不认?”
林县丞笑了:“赵小姐说这些,下官听不懂。”
“没关系。”赵菀宁也笑,“还有人听得懂。”
门外传来铁链轻响。
马瘸子被押了进来。
他一夜没睡,脸色灰败,看见林县丞时,眼里先是惊惧,随即变成恨。
“大人,”马瘸子哑声道,“您不是说,只要我把箱子送到马场,就有人送我去广陵吗?”
林县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大胆刁奴,竟敢攀咬本官。”
马瘸子忽然笑了:“攀咬?京城来的短笺上写着‘账毁,人亡,勿留尾’,人亡的是谁?是我,还是您?”
屋内安静下来。
萧景逸放下茶盏:“林县丞,本王请你来喝茶,不是请你来唱戏。”
林县丞抬起头,眼底终于露出一点阴冷。
“王爷,下官不过七品县丞。沧平粮仓若真牵涉广陵卫、京城官员,岂是下官能做主的?王爷今日逼问下官,明日京城问起来,王爷可想好如何解释?”
这是威胁。
赵菀宁听懂了。
萧景逸自然也听懂了。
他却笑了一声:“解释?本王最擅长的就是解释。”
林县丞皱眉。
萧景逸道:“本王会解释,林县丞忠心为国,主动协助本王查清沧平仓粮旧账。至于你不愿协助的部分,本王会说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林县丞脸色终于沉下来。
赵菀宁接过话:“林大人,其实您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京城那位。昨夜马瘸子收到灭口令,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弃掉沧平。您若还替他们守着秘密,最后只会和老孙头躺在一个地方。”
林县丞看向她,眼前少女穿着浅色衣裙,神色温婉,像个不知世事的官家小姐。
“赵境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当日赏花宴我便看出你可能是个变数,就应该早点除了你。”他心下愤懑,可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双方的身份已然颠倒过来。
“可惜你先落到了我的手上。”赵菀宁淡淡道,“交出刘家马场的转运名册,周通与你往来的信,京中来函的原件,我可以向王爷请求保你一命。”
林县丞冷笑:“你胃口倒大。”
“比不上林大人。”赵菀宁说,“您连整个沧平粮仓都吞得下。”
林县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萧景逸抬手,玄霜将另一张纸放到林县丞面前。
那是马瘸子的供词。
“林县丞,本王给你一炷香。”萧景逸道,“一炷香之后,你若还想替京城守秘密,本王便按你自己的供状审。”
林县丞低头看着纸上的手印。
香烟一寸寸往下落。
赵菀宁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渡口那辆运柴的板车。
敌人已经知道有人在查。
他们不会再给她慢慢翻账的时间。
从今日起,她要学会的不只是找证据。
还要抢在别人毁证之前,让证据自己走到她面前。
一炷香燃尽前,林县丞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皮微垂,像一个终于认清棋盘的人。赵菀宁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要去摸什么东西,却又强行停住。她猜那也许是某封信的藏处,也许是某个能让他安心的印记。
萧景逸没有催。
屋外天色慢慢亮起来,第一缕晨光从窗格里斜斜落进来,照在林县丞脚边。那光很淡,却把他官靴上的泥照得清清楚楚。赵菀宁盯着那点泥,忽然想到,林县丞昨夜应该也出过门。
一个自称整夜在县衙查案的人,靴底却沾了刘家马场西坡才有的黄泥。
她没有立刻说破。
有些证据拿得太早,会被对方想法子解释,等到堂审时再拿出来,才会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林县丞终于抬头:“王爷若一定要审,下官愿去公堂。赵知县既被牵涉其中,理当回避。”
赵菀宁听懂了。
他是想把案子拖到州府,让沧平所有证据都变成“赵家自查自证”。到那时,京城那边只要再递一道折子,父亲便会从查案的人变成案中人。
赵境尚未说话,萧景逸先笑了。
“林县丞倒是懂规矩。”他慢慢道,“可惜本王在这里。”
林县丞看向他。
“赵境不能自审,那本王以安平王身份旁听,令赵境暂审地方盗粮、纵火、杀人诸事,待州府复核。”萧景逸语气闲散,“林县丞若不服,也可以写折子参本王。”
林县丞嘴角抽了一下。
参安平王,当然可以。
可折子从沧平送到京城,再从京城发回崖州,最快也要月余。月余之后,他能不能活着把话说圆,谁都不知道。
赵菀宁忽然觉得,萧景逸这人讨厌归讨厌,官面身份确实好用。
她低声问:“王爷早就算到他会说回避?”
萧景逸也低声回她:“地方官惯用招数,算不上聪明。”
“那王爷呢?”
“本王惯用以权压人。”
赵菀宁:“……”
他说得太坦然,反倒让人无话可接。
林县丞被带下去后,赵境从县衙赶来。他看到桌上的供状、马瘸子的手印和那张短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是冲着赵家来的。”赵境道。
赵菀宁原以为父亲会先愤怒,或先替自己担心。可赵境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从前在治水图上标下一道险堤。
“不只赵家。”萧景逸道,“赵大人,冲着赵家的人不会动用广陵卫的火药,也不会急着把箱子送去广陵。你们只是挡在路上的第一块石头。”
赵境看向赵菀宁。
那一眼里有愧疚,也有一种父亲看见女儿反过来保护自己的酸楚。
赵菀宁不喜欢那种眼神。
她宁愿父亲骂她胡闹,也不愿父亲觉得亏欠她。
“父亲,”她开口,“林县丞今日会在公堂上把所有脏水泼回来。您不能因为顾及我的名声,就不让我说话。”
赵境沉默。
赵菀宁继续道:“他们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躲在后头也没有用。倒不如站出来,让所有人知道我不好杀,也不好骗。”
赵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着她,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可以。但你记住,查案归查案,性命永远比证据重要。”
赵菀宁点头。
萧景逸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赵菀宁表情毫无波动,她显然是在应付自己的父亲,头是点了,但不一定照办。
赵菀宁拿起那本烧剩的账册,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不是纸,而是一把还没有完全出鞘的刀。
今天,她要让这把刀在所有人面前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