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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广陵城 广陵城比沧 ...

  •   广陵城比沧平大得多。

      路面不再是沧平那种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而是铺了青石板的官道,车轮碾上去声音都不一样,从沉闷的“咕噜”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像马蹄踩在一面巨大的石鼓上。

      沧平的城墙只是一圈灰扑扑的矮砖墙,她站在城门下踮踮脚就能摸到城楼的底梁;广陵的城墙足足高出三倍有余,青灰色的城砖一块摞一块,砖缝里嵌着深色的苔痕,城楼上旌旗翻卷,守城士卒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冷铁的光。

      进了城门,喧闹声扑面而来。街道宽得能容四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布幌子、酒旗子、茶幡子在风里竞相摇曳,红的绿的黄的,像有人把一条彩色的河铺在了街市上空。

      卖炊饼的小贩嗓门比沧平响亮一倍,叫卖声像铜锣般中气十足;扛货的脚夫赤着古铜色的膀子从人群里挤过去,扁担两头的麻袋沉甸甸地晃悠;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啪”地一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赵菀宁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心里不由得感慨。崖州虽然偏远,州治到底还是州治。这里的人走路更快,说话更响,连街边面摊上飘出来的葱油味都比沧平浓三分。至少这里的点心铺,门面敞亮,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汽从笼屉缝隙里滋滋地往外冒,看起来像真的能做出点心。

      她在沧平忍了整整三个月没有正经点心吃的日子,此刻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桂花糖香,胃先于脑子发出了指令,眼睛不自觉地追着一家糕饼铺子的招牌转了好几个角度。

      马车在安平王府前停下。

      赵菀宁原以为安平王府会修得金碧辉煌,毕竟萧景逸此人,从衣袍到折扇再到腰间玉佩,无一不精致,连马车里的茶具都是汝窑的,看起来就是很会享受、也很愿意把享受摆在明面上的人。

      可眼前的王府却并不张扬。青砖灰瓦,色调素净得近乎冷清,门口只有两尊石狮子,连基座上的雕花都只是最寻常的云头纹。匾额上“安平王府”四个字写得端正内敛,没有鎏金,没有御赐的朱砂印,黑漆底子配石青字体,清清冷冷的,不像王府,倒像一处隐在深山里的书院。

      低调得不像王府。也不像萧景逸。

      萧景逸下车时正好看见她的表情,赵菀宁眉头微蹙,目光在青砖墙和灰瓦檐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抿着,满脸写着“就这”两个字。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失望?”

      “有点。”赵菀宁诚实地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遗憾,“我以为至少会有一池锦鲤,三排花树,五个丫鬟在门口撒花。”

      萧景逸笑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本王穷。”

      赵菀宁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上,玉质温润如凝脂,透雕云纹繁复精细,穗子是银丝编的,在日光下泛着流波般的光泽。就这一块玉佩,够沧平县衙发半年俸禄。她收回目光,淡淡道:“王爷这话,对穷字不太尊重。”

      王府管事迎出来,姓方,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步履轻快却不慌张。他的眼睛很亮,有着阅历沉淀之后的清明。他先向萧景逸行礼,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又向赵境和赵夫人分别见礼,称呼妥帖,显然提前做了功课。最后看向赵菀宁时,他神色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就像一个管家在评估一位需要特殊对待的客人。

      萧景逸的语气随意而清淡:“赵知县暂住东院,协理仓粮旧账。赵小姐是贵客,不必拘王府规矩。”

      方管事立刻应下,低头时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赵菀宁听见“不必拘规矩”,心里反而警惕起来。萧景逸此人,越说“不必”,越说明规矩多。“不必拘”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通常是指“规矩都在暗处,你自己看着办,犯了忌讳是你的事。”

      果然,进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看出来了。

      安平王府从外面看是一潭静水,从里面看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关。

      账房先生抱着册子一路小跑,算盘珠的声响从东厢房一直响到西厢房;护卫换岗没有一声口令,两队人在月门处交错时只微微点一下头,脚步无声,路线固定,像两排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的棋子;厨房采买的单子贴在账房外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行行小字,每斤米从哪家铺子进的、每捆柴是哪天运来的、每包盐是哪个盐商经手的,全都写得明明白白,连采买人名字旁边都盖了私印。

      一炷香的功夫,她已经看见三拨人从不同方向来回送信,一拨走账房正门,一拨从偏门小跑进了侧院,一拨贴着墙根钻进后院那条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暗廊,各自有各自的路,彼此互不交叉。

      赵菀宁站在东院廊下,看得入神。她想起萧景逸在沧平查案时的样子,懒洋洋靠在马车里喝茶,好像什么都在意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他在广陵看似当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暗地里把一座王府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萧景逸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账房方向,漫不经心地开口:“赵小姐不是来王府看宅子的吧?”

      赵菀宁缓缓道:“我在看你有多穷。”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赵菀宁转过身来,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穷得很有章法。”

      萧景逸挑眉。

      赵菀宁伸手指了指账房方向,指尖在空气里虚点了几下:“王府每一笔银子都有去处。采买、护卫、暗线、车马、粮仓全部分账。蓝皮册子管明账,黄皮册子管暗账,两种册子走两条通道,两条通道互不交叉。明账负责让朝廷查不出错,暗账负责让王府养得起人。王爷不是没钱,是钱都在该在的地方,外人看不见,也查不着。”

      方管事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听完这段话,眼皮猛地一跳。这位赵小姐进门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看出了王府账房分流。这是他在安平王府管了三年账才定好的规矩,被她三言两语拆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不由得往萧景逸脸上扫了一下,想从王爷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信号,可萧景逸只是微微倾了下头,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萧景逸确实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弧度比平时浅,但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收都收不住:“所以本王说自己穷,也不算骗你。”

      “是不算。”赵菀宁点头,语气坦然得仿佛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只能算换个说法。把‘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少钱’换成了‘我穷’。

      萧景逸没有反驳。在沧平的时候他就领教过她的嘴,比她的轻功厉害得多。

      赵境午后便被州衙来人请走。来的是两个穿靛蓝公服的经历官,态度客气却不留余地,说广陵府衙存了最近三年的仓粮总册,请赵知县“协同查阅”。

      赵夫人被安排在东院,对这处素净雅致的小院没什么意见,只在跨进院门时扫了一眼院墙的高度和门窗的朝向,然后淡淡问了一句:“练剑方便吗?”

      方管事立刻躬身道:“东院旁有一处小校场,原是王爷练箭用的,夫人若不嫌弃,属下这就让人清理出来。”赵夫人微微颔首,将长剑靠在床榻边最容易拿到的位置,便开始自己动手归置行李。

      赵菀宁看着方管事那副恭敬周全、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不是被怠慢的不自在,恰恰相反,是每个人都被照顾得太妥帖了。她的住处朝阳,赵境的马车准时到门口,赵夫人随口问一句校场,管事连问都不用问萧景逸就能直接拍板。这说明萧景逸早就把赵家每个人的习惯都打听清楚了,谁腿脚不便,谁每日练剑,谁喜欢吃什么样的点心。

      这种不自在不是被冒犯。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布好的局里,却还暂时分不清这个局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是为了控制他们。

      萧景逸在沧平说过“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但“合”的边界在哪里,“利”的分配怎么算,他从来没说过。

      傍晚,齐昭平从安抚使司来访。他在广陵已待了一段时日,对城中道路和衙门分布了如指掌,一进王府便被管家带来了东院。

      他今日换了军中窄袖衣袍,腰间佩刀,肩背比在沧平时更挺拔了些,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青年将领的沉稳。只是一开口,语气还是藏不住的急切:“赵伯父被州衙留住了。他们拿出了最近三年的广陵仓粮总册给伯父看,堆了整整一桌子,说今晚必须看完。我看那架势,怕是回不来。”

      赵菀宁从茶盏里抬起头,眉心拧起。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杯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唇印。到广陵第一天,凳子还没坐热,就被拉去看三年的总册,这哪里是协同查阅,分明是下马威。对方想探赵境的底,想知道这个瘸腿的前工部尚书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从账册里翻出多少东西。

      “表面是重用。”齐昭平在她对面坐下,摘下佩刀搁在桌上,刀鞘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实际上是在试探。他们想知道赵伯父能看出多少,也想知道——”

      萧景逸从廊下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大氅,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气袅袅,衬得他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更欠揍了几分。他听到了齐昭平最后那句话,脚步未停,语气轻淡:“也想知道本王会不会插手。”

      齐昭平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觉地在刀鞘上握了握:“那王爷插手吗?”

      “不急。”

      “又不急?”

      赵菀宁和齐昭平几乎同时开口。一个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一个语气里带着“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两个字”的了然。两个人话音叠在一起,默契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萧景逸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里突然多了些不悦。他端着茶在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叶片:“周通已经知道我们到了。他的人从我们进城就守在城门楼上,我一进城他就知道了。”

      “那我们今晚做什么?”赵菀宁问。

      萧景逸看向她,神色认真而平静,像是在布置一项极其重要的战略任务:“吃饭。”

      赵菀宁一怔。

      “王府厨子做了烧鹅。”萧景逸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前方有敌军三千”,“从辰时就开始腌,烤了两个时辰,皮脆肉嫩,酱汁是广陵本地师傅调的,加了蜂蜜和十年的花雕酒。赵小姐若不吃,本王就让人撤了。”

      赵菀宁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完成了从“你在开玩笑”到“你认真的”再到“这还真不能撤”的复杂转换。

      她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吃饭确实是第一要紧事。”

      齐昭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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