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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临行 赵菀宁喝完 ...

  •   赵菀宁喝完最后一口茶,在桌上放了两个铜钱,起身往城外走。

      萧景逸约她在沧江边的渡口碰面。

      沧江不大,名字倒是气派。赵菀宁小时候第一次听说沧江,还以为是条奔腾万里的大河,到了沧平一看,不过是条三五丈宽的小水沟,旱季时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但沧平人把它当宝贝,洗衣洗菜在江边,饮牛饮马在江边,连唱山歌都要对着江水唱,说是有回音好听。

      赵菀宁到渡口时,萧景逸已经到了。

      他今天终于换回了月白色,一件月白底子绣银云纹的交领长衫,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纱褙子,站在渡口的老柳树下,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看起来又是那个游山玩水不亦乐乎的闲散王爷。

      赵菀宁走到他旁边,靠在柳树的另一侧,和他背对背站着。

      “你这个角度选得挺好,”萧景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背对背站着,既能看见彼此的死角,又不用看彼此的脸。是江湖上的站位习惯?”

      “是我自己的习惯,这样能体现江湖高手的神秘。”赵菀宁说,“你先把正事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看你的脸。”

      萧景逸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身后。赵菀宁接过来展开。

      是京城天鸽门分舵转来的情报。信纸很薄,字迹密密麻麻:

      “工部郎中徐有德,成化十一年进士,成化十四年授工部主事,成化十八年升工部郎中。成化十九年三月,以工部郎中衔兼任羌河大堤工程监理,负责石料验收。成化十九年六月,羌河决堤,徐有德以监理不力被参,罚俸半年。成化二十二年,不降反升,授工部右侍郎,兼管都水清吏司。”

      赵菀宁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成化十九年六月,羌河决堤。成化二十二年,徐有德不降反升。

      一个因为监理不力导致大堤溃决、数百人丧命的官员,罚俸半年之后,不但没有被打入冷宫,反而升了官。

      除非,他监理不力是假,奉命行事是真。

      “徐有德是太子党的人。”赵菀宁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当年被派到羌河做监理,不是为了监督工程质量,而是为了保证瑞石坊的石料顺利进场。不管石料合不合格,他都会在验收单上签字。”

      “合理。”萧景逸说,“还有更有趣的。我让人查了徐有德升任侍郎的时间——成化二十二年三月。你知道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吗?”

      赵菀宁迅速在脑海中翻了一遍信鸽组的邸报存档:“成化二十二年正月,原工部右侍郎丁忧回籍,右侍郎出缺。”

      “没错。但当时最有资格接任的不是徐有德,是工部另一位郎中,姓周,在工部干了十五年,资历比徐有德深得多。结果太子亲自向吏部推荐了徐有德。”

      “太子为什么要保徐有德?”

      “因为徐有德知道得太多了。”萧景逸转过身来,靠在柳树的另一侧,“他手里有太子指定石料供应商的证据,有瑞石坊石料以次充好的验收记录,甚至可能有炸堤灭口的直接指令。太子既要用他,又怕他反水,所以把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升官、加俸、给权,让他没有理由背叛。”

      赵菀宁也转过身来,两个人终于面对着面。柳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摇晃,筛下碎碎的阳光。

      “那这份情报倒是一个好消息。”赵菀宁说,“徐有德是突破口。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顺着藤摸到太子。”

      “坏消息是,他在京城,我们在沧平。而且他是正四品侍郎,没有圣旨,谁也动不了他。”萧景逸说,“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收集更多证据。等证据足够多了,才能在朝会上——”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赵菀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朝会?”

      萧景逸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道:“除夕大朝会。按照大夏制度,每年除夕,皇帝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三品以上京官、各地藩王、都指挥使以上武将都要进京朝贺。届时京城的兵力部署、宫禁的防卫力量都会向朝会倾斜。”

      他看着赵菀宁,目光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足以诛九族的事。

      “那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满朝文武面前将太子军的机会。如果他当着百官的面认罪,就算皇帝有心保他,也保不住。”

      赵菀宁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从这里到除夕,还有七个月。七个月里,我们要收集到足够钉死太子的证据。如果收集不到呢?”

      “那就等下一个除夕。”萧景逸说,“扳倒太子这种事,值得等。”

      赵菀宁发现他是认真的。这个十七岁的郡王在说“扳倒太子”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明天去钓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而是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一遍了。

      “好。”她说,“七个月。第一个月去龙虎山,查韩松子和天师府。第二个月去广陵,查周通和军粮。第三个月嘛,到时候再说。”

      “你倒是挺会安排。”萧景逸微微一笑。

      赵菀宁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渡口另一头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运柴的板车慢吞吞地从江边小路经过,车夫戴着破草帽,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脚夫。可赵菀宁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

      车轮外圈新换过,木钉却是旧的。车上柴火堆得很高,底下却压得不实,像是临时拿来遮东西。

      “怎么了?”萧景逸问。

      “没什么。”赵菀宁收回视线,“只是忽然想起,沧平这地方虽然小,尾巴倒不少。粮仓烧了,档案库也烧了,可替林县丞跑腿的人未必都烧干净了。”

      萧景逸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那辆板车已经拐进了巷子,只剩车辙印还留在湿泥里。

      “你怀疑还有人要跑?”

      “林县丞现在还稳坐县丞的位置,是因为我们手里的证据还没摆到明面上。”赵菀宁说,“可他手下那些做脏活的人未必有这么好的定力。尤其是昨晚档案库一烧,谁都知道沧平要变天。”

      萧景逸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看来龙虎山之行,未必能走得那么干净。”

      “那王爷怕不怕?”

      “怕倒是不怕。”萧景逸重新打开折扇,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本王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我游山玩水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赵菀宁斜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从柳树下走出来,站在渡口边缘,看着沧江水缓缓东流。初夏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远处有渔人撑着竹排撒网,鸬鹚扎进水里又冒出来,嘴上叼着银光闪闪的小鱼。这幅画面平静得不像话,好像昨晚的大火和地下室里发臭的尸体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但赵菀宁知道,这层平静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冰。冰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碎裂。

      她转身对萧景逸说:“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

      “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

      “盘缠带够了吗?”

      萧景逸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赵菀宁,你到底是去查案还是去游山玩水?”

      “你刚才不是还说遗憾好日子到头了吗?既然如此,在好日子到头之前,”赵菀宁难得没有还手,只是抬手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嘴角微微扬起,“路上的吃穿住行,请王爷不要亏待了自己。毕竟到了龙虎山,天师府的素斋可没有肉。”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留给萧景逸一个潇洒的背影。

      萧景逸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嘴上说的是不要亏待自己,实际上是生怕自己亏待了她吧?

      玄霜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王爷,您笑了。”

      “我知道。”

      “您在沧平这几天笑的次数,比在广陵一年都多。”

      萧景逸收起笑意,用扇子指了指赵菀宁远去的背影:“这个人,以后给我盯紧点。”

      “是保护还是监视?”

      “有区别吗?”萧景逸反问了一句,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保护。但不能让她发现。”

      玄霜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地多问了一句:“王爷,您是不是——”

      “闭嘴。”

      “属下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景逸转身往渡口的另一端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事,你不要替我想。”

      玄霜闭上嘴,默默跟了上去。

      赵菀宁到家后正准备收拾行李,窗外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

      这不是寻常鸟叫,是三七和她约好的暗号。赵澜走后,三七留在沧平替她盯着林县丞家护院。赵菀宁立刻吹灭灯,推开后窗。

      一截细竹管被人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马瘸子今夜走西道,借刘家马场换马,带箱两口。”

      赵菀宁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慢慢笑了。

      龙虎山自然要去。

      不过在赴山之前,沧平还有一条瘸腿的尾巴,得先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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