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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起火 “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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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
萧景逸推门进来,一身深蓝色夜行衣,难得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月白色。他看到赵菀宁按匕首的手,眉梢微挑:“你这警惕性倒是不低。”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菀宁松开匕首。
“和你一样。”萧景逸走到粮商的尸体前,“我的暗卫在整理账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账册上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但唯独没有写出粮食的最终买家。一个粮商,把两千石粮食卖给了谁,为什么不敢记在账上?”
“你觉得买家是谁?”
萧景逸蹲下身,抬起死者的右手,仔细端详着那些伤痕:“周通是广陵卫的千户,管着崖州半数的卫所驻军。而广陵卫这几年一直在扩充兵力,军粮需求比编制数量多了将近一倍。”
赵菀宁的思路瞬间被点亮了。
两千石粮食不是卖给了民间粮商,而是卖给了军队。是军粮。林县丞和前任知县盗卖的不是普通官粮,是朝廷的预备仓粮——这些粮食在账面上是留着备荒的,但实际上是军粮储备的一部分。
“私卖军粮是死罪。”赵菀宁低声说。
“不只是死罪,”萧景逸站起来,用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是抄家灭门的罪。所以林县丞才会铤而走险,不但要烧粮仓,还要杀光所有知情人。因为一旦私卖军粮的事败露,死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整个家族。”
赵菀宁想到了什么,从袖中取出刚才用银针挑出的碎屑:“这是他指甲里的东西。我打算再下去一趟地下室,看看他死前抓过什么。”
“不用去了。”萧景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碎成几片的木质腰牌。拼在一起后,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幽影在地下室的血迹里找到的,落在粮食袋的夹缝中。”萧景逸说,“死者在倒地之前,从凶手的腰带上扯下了这块腰牌。凶手没有发现。”
赵菀宁接过腰牌碎片,仔细观察。“周”字的刻法粗犷潦草,不像官造的精细活,更像是军中士兵自己刻的随身物件。
“周通的人。”她说,“杀人的不是林县丞自己,是周通派来的军士。”
“这就更麻烦了。”萧景逸将腰牌碎片重新包好收入怀中,“如果是林县丞雇凶杀人,这只是地方官员的刑事案件。但如果涉及卫所驻军,那就是军政两界的事。地方官审不了军户。”
赵菀宁明白他的意思。大夏律法规定,军户犯罪由五军都督府下属的都指挥使司审理,地方官府无权管辖。周通是广陵卫千户,就算证据确凿,沧平县衙也动不了他一根手指。
“我动不了他,”赵菀宁看着萧景逸,“但你能。”
萧景逸是安平王,崖州是他的封地。按大夏制度,亲王对封地内的卫所有节制之权。虽不能直接指挥军队,但可以以“清察军务”的名义对卫所进行稽查。再加上他的皇子身份,都指挥使司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就是你说的‘各取所需’?”萧景逸似笑非笑,“我查周通,你查林县丞?”
“本来就是这个意思。”赵菀宁坦然回视,“你治你的军,我治我的官,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萧景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天去安葬那个老书吏了?”
“嗯。”
“自己出的银子?”
“杉木棺材,请了阴阳先生。不算太贵。”
萧景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算我一份。老孙头是朝廷的人,不该让你独自出钱。”
赵菀宁没有推辞,有钱不拿是傻瓜。她掂了掂钱袋,挺沉。安平王的出手比她想的大方。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
“走水了!县衙走水了!”
赵菀宁猛地推开门。东边的天际映着跳动的橙光,浓烟从县衙正堂的方向滚滚升起。
“王爷,有京城来的密报。”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景逸身侧。
看着萧景逸微皱的眉头,赵菀宁状作坦然,“王爷去忙吧,我去火场看着便好。”
萧景逸道了声小心便匆忙离去,赵菀宁则飞快地掠向火场。
纵然她轻功不弱,等赶到时,火已经烧穿了县衙档案库的屋顶,和她昨晚站过的那个房间一墙之隔。
林县丞站在人群中,正在指挥差役泼水救火。他转头看见赵菀宁,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赵小姐,真不巧,”他说,“档案库着火了,赵大人交接粮仓的那份清册恐怕都要付之一炬了。”
赵菀宁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大火吞噬了档案库里剩下的所有账册、公文和记录。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看来萧景逸天亮就审理粮仓案的计划也被这一团大火烧成了灰。
那些木架上曾经码着沧平县几十年的档案,赋税册、户籍簿、刑名卷、仓粮账如今全化作一堆黑灰,被风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林县丞在天亮前就回府了。临走时他对着废墟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师爷说了一句“可惜了这么多卷宗”,语气里的惋惜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
赵菀宁绕过档案库的废墟走进县衙后院。停尸房的门锁完好,老周头正坐在门口打盹,怀里抱着一根扁担。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是赵菀宁,才松了口气。
“赵小姐,昨晚可吓死我了,”老周头抹了把脸,“火都烧到隔壁院了,我怕烧到这儿来,一宿没敢合眼。”
“辛苦周叔了。”赵菀宁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早上买的烧饼,还热着。您先吃,吃完回去歇着,白天我让人替您。”
老周头接过烧饼,却没有走。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赵小姐,昨晚起火之前,我瞧见有人进了档案库。”
“几个人?”
“两个。一个拎着桶,一个抱着柴。都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没走正门。”
“看清脸了吗?”
“没看清,天太黑了。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左肩高右肩低,是林县丞家的那个护院,姓马,外号马瘸子。他倒不是真瘸,就是小时候摔过一跤,落了点毛病。”
赵菀宁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对老周头点了点头:“周叔,这件事先别跟任何人说。等按察使司的人来了,您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就行。”
老周头用力点了点头。
赵菀宁转身出了县衙,沿着沧平县城的主街往北走。她在城北的茶棚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到角落里最暗的那张桌子前。茶棚里没几个客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一壶茶喝到第二泡,茶棚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锦萝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布裙,头上包着青布帕子,看起来和沧平县城里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小丫鬟没什么两样。
她笑起来还是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和平时给赵菀宁梳头、铺床、端洗脚水时一模一样。
但赵菀宁现在知道了,眼前这个丫鬟是天鸽门的甲级杀手。
甲级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整个天鸽门近百名杀手中,身手排进前十的人。意思是她如果想杀林县丞,林县丞活不过今晚。意思是过去三年里,这个姑娘一边给自己端茶倒水,一边不动声色地替自己清理了不知道多少次尾巴。
赵菀宁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您不用这样看我。”锦萝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像只捧着坚果的松鼠,“夫人都跟您说了吧?那我就不用再装了。”
“你装了三年。”赵菀宁说。
“也不是全装。”锦萝认真想了想,“给小姐梳头是真的,小姐的头发又黑又顺,梳起来特别舒服。铺床也是真的,小姐的被褥晒过太阳之后特别香。陪小姐给少爷收拾残局,这个我倒是不太喜欢,他太笨了。”
赵菀宁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心里堵了一晚上的那团闷气好像松散了些。
“锦萝,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请说。”
“林县丞家里有一个护院,外号马瘸子,左肩高右肩低。昨晚他进档案库放火,是老周头亲眼看见的。你随我去龙虎山,让三七帮我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看他和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有没有往外送信。”
“明白。”锦萝把茶喝完,站起身,“我会一直随身保护小姐,小姐放心。”
“天师府内卧虎藏龙,我能相信你吗?”赵菀宁将信将疑,她从未见过锦萝出手,天师府的道士可并不好相与。
锦萝笑了,露出两个梨涡:“小姐当然可以信,我的功夫是前代门主和夫人亲自调教的。”
说完她转身出了茶棚,几步就融进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赵菀宁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半天,硬是没看出她用的什么身法。
甲级就是甲级,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