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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哥哥来信 老孙头的丧 ...

  •   老孙头的丧事办得简单。

      赵菀宁用自己的私房钱在棺材铺订了一口杉木棺,又请了城西的阴阳先生看了时辰,定在巳时三刻入土。她没有声张,只让老周头帮忙找了两个力工抬棺,自己跟在棺后,一路送到了城外三里坡的义冢。

      沧平县没有专门的仵作,两名死者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县衙后院的空房里。赵菀宁已经写信给崖州按察使司,请求派仵作前来验尸。但在按察使司的人到达之前,她必须确保尸体不被动手脚——林县丞在沧平经营多年,衙门里有多少是他的人,她心里没底。

      所以她让老周头在停尸房的门上多加了一把锁,钥匙她自己收着。

      老周头照做了。这个在衙门里干了半辈子的老杂役,似乎从粮仓失火那晚开始就默默地站到了赵家这一边。赵菀宁没有问为什么,但她隐约觉得,老周头和老孙头之间或许有些交情。

      义冢在城外三里处,是一片向阳的缓坡。沧平县志上写这里“葬无主之尸及贫不能葬者”,说白了就是乱葬岗。但老周头选了坡顶最高处的一块地,说这里看得见沧江水,风水不差。

      赵菀宁站在新培的土堆前,把老孙头那副水晶镜片的眼镜摆在坟头。

      “孙叔,镜片我给您擦干净了。”她说,“账册的事您放心,我一定让那些人给您的账本陪葬。”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五月的山风从沧江上吹过来,把新翻的泥土气息送到很远的地方。

      老周头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是个瘦小的老头,背有点驼,两只手因为常年干粗活布满了老茧。等赵菀宁说完话,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落叶:“老孙头去年就该告老了。他说等新来的知县大人站稳了脚跟,他就走。”

      “他为什么没走?”

      “因为林县丞不让他走。”老周头说,“老孙头管档案管了四十年,那些账册只有他看得明白。林县丞需要他做假账,他不肯,但又不敢明着得罪县丞大人。就这么拖着,拖到了粮仓着火那天晚上。”

      赵菀宁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银子递给老周头:“周叔,这几天辛苦您了。这是您的工钱。”

      老周头没有接。他看着赵菀宁,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赵小姐,”他终于开口,“还有一件事,老孙头死之前跟我说过。他说县丞大人最近在跟京城来信,不是通过驿站,是私人的信鸽。有一回他无意中看到了一封烧了一半的信,上面写着‘金矿’两个字。”

      赵菀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金矿?”

      “老孙头没说,他只说他看不懂。但他说,林县丞看完信之后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什么事吓着了。”老周头摇摇头,“我一个打杂的,这些事不该知道太多。但老孙头现在死了,这些话要是再不说,怕是没人知道了。”

      赵菀宁深深吸了口气,把银子塞进老周头手里。“周叔,这银子您拿着。您和老孙头的交情,不是用银子能算的。但您家里还有孙子要养活。”

      老周头握紧银子,眼眶泛红,没有再推辞。

      回到赵宅时,赵夫人正在院子里收拾行囊。

      “娘,您这是……”

      “你哥哥来信了。”赵夫人将一封信递过来,“天师府那边出了些事,他信里说得含含糊糊的,我不放心。”

      赵菀宁拆开信。

      赵澜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草书,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急吼吼的劲儿,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可信里的内容却让赵菀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爹娘、妹妹:见字如面。我在天师府一切都好,师父待我很好,师兄们最近很忙,经常半夜还在议事。前几天大师兄韩松子被师父关进了后山,说他偷了藏经阁的秘籍。但我觉得不对劲,大师兄不像是那种人。

      “还有一件事更奇怪。昨天我在后山练剑,撞见三师兄和几个不认识的人在竹林里说话。他们看见我就停了,三师兄说是在谈药材采购的事。但那些人的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妹妹,你脑子比我好使,帮我分析分析这是什么情况。别告诉爹娘,我怕他们担心。对了,你要是能来一趟龙虎山就最好了,我请你吃龙虎山的素斋,虽然没什么肉,但师父说吃素有益修为……”

      后面的字迹被一团墨渍盖住了,隐约能看到“小心”二字。

      赵夫人收拾好了行囊,抬起头看着女儿:“你爹在沧平走不开,我想去龙虎山看看。”

      “娘,”赵菀宁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您别去。我去。”

      “你去?”

      “林县丞的事还需要您和爹爹在沧平坐镇。齐大哥也在崖州,有什么事可以照应。龙虎山那边……”赵菀宁斟酌了一下措辞,“三皇子正好也要去天师府办些事,我和他同行,安全不会有问题。”

      赵夫人端详着女儿的脸,目光沉静而锐利。她伸手替赵菀宁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很轻:“宁儿,你跟娘说实话。那天晚上粮仓着火,你是去现场看了,还是去现场查了什么?”

      赵菀宁没有隐瞒:“查了。是人为纵火,用的是京城火药局的军中专供。林县丞和他表哥周通联手做的。前任知县盗卖官粮,他们把粮食囤在地下密室里,被我找到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功课。赵夫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加入天鸽门的事,娘知道。”赵夫人忽然开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破解了信鸽在邸报上的暗号,找到接头人,通过入门考核。这些娘都知道。”

      赵菀宁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在娘面前根本就是个透明人。

      “娘,您怎么……”

      “因为娘就是天鸽门前代门主的女儿。”赵夫人微微一笑,“锦萝和三七这两个孩子,都是门里培养出来的人,当年娘嫁给你爹时,老门主不放心,派来保护我的。后来就成了你们的丫鬟和书童。你以为自己瞒着全家人,其实你每次出门执行任务,锦萝都在暗中给你断后。你以为自己轻功够好了,锦萝跟不上你?丫头,锦萝是甲级。”

      赵菀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鸽门的甲级杀手,整个门派不超过十个人。她的丫鬟锦萝竟然是甲级!那个平时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连赵澜都敢使唤的小姑娘竟然是甲级!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赵菀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知道。但你没主动说,娘就没点破。毕竟每个人都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这本身就是天鸽门的规矩。”赵夫人将手从女儿脸上收回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面对的对手不是沧平县的小吏,而是京城的高官。所以我让锦萝跟你去龙虎山。”

      “那爹和您……”

      “你爹有我。”赵夫人拍了拍手边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鞘虽是木质的,但赵菀宁知道里面装的绝非凡铁,“你娘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号,说出来能吓你一跟头。放心去,家里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爹。”

      赵菀宁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当夜,赵菀宁开始收拾去龙虎山的行装。她把萧景逸给的那柄匕首别在腰间,又从天鸽门的装备箱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包迷魂香、一卷细钢丝、两枚发簪——簪子是空心的,里面分别装了追踪粉和解毒丹。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把赵夫人在她出发那晚给的锦囊贴身收好。

      接着她去了县衙后院的停尸房。

      老周头加的那把锁完好无损。赵菀宁开锁推门,屋里点着一盏长明灯,两个尸体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白布。

      她走到那个被钝器击碎的粮商尸体旁边。她之前检查时只翻了衣袋,现在她要再做一件事。

      掀开白布,赵菀宁忍着不适,仔细查看死者手上的老茧。茧的位置在虎口和食指内侧,这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茧子。一个粮商,记账是家常便饭,这本不奇怪。

      但她注意到死者的右手拇指甲缝里有一丝暗红色的东西。

      赵菀宁拿出随身带的银针,从指甲缝里挑出一点碎屑,用帕子包好。这不是血迹,血迹干涸后不会呈现这种质地。这更像是什么东西的碎末,木屑?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个粮商在被杀之前,曾经拼命抓过什么东西。他的指甲缝里残留的,是那个东西的碎屑。如果他能抓到什么东西,说明他和凶手有过短暂的搏斗。而如果他能抓到凶手身边的物品,那么这件物品很可能还在地下密室里。

      那晚她的注意力全在账册和粮食上,没有仔细搜查整个地下室。

      她需要再去一次。

      赵菀宁刚要离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闪身隐在门后,手按在匕首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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